韩思婉把话说完之后,雅间里面仅仅剩下从窗缝钻进来的风声。
风声还卷带着楼下街市发出的嘈杂声音。
茶盏当中的碧螺春茶正冒着浅淡的白色水汽,在茶香里面却包裹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紧绷感觉。
苏清禾用指尖紧紧攥着,攥得手指都发白了。
她刚刚想要开口说话,头顶上面的弹幕就率先炸开了锅。
【等一等!不要被她这一副表现出深明大义的样子给欺骗了!】
【原着粉过来实锤了!当年的时候,许怀瑾是被朝堂上面的政敌追杀,受了重伤之后逃到破庙里面去的!韩思婉确实是路过的时候救了一下,可是她听见远处有追兵的马蹄声音,害怕把忠勇侯府卷进党争里,吓得扔下东西就跑掉了!连一个名字都不敢留下来!】
【对!她就是害怕事情!真的要是有心思去救人,怎么可能那么长时间不去找瑾哥说清楚呢?就是害怕仇家顺着线索找到门上来,连累她侯府现有的荣华富贵!】
【当年跑得比兔子还要快,现在看见瑾哥慢慢有了起色,就跑出来摘取桃子了?脸皮也太厚了】
【女鹅别慌张!她也没有她所说的那么高尚!把她给戳穿!不要被她给拿捏住!】
苏清禾盯着那些飞速闪过的字,原本悬到嗓子眼的心,竟然稍稍落回到了实处。
她原本以为韩思婉是那种施恩不图回报的活菩萨,自己从头到尾都理亏。
原来并不是这样。
她在当年的时候走得很着急,哪里是为了避免嫌疑,是害怕惹祸上身。
她的指尖慢慢松开,抬眼朝着对面的韩思婉看去,语气比刚才要稳定了几分:
“韩小姐说在当年的时候急着回城去寻找大夫,我倒是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
韩思婉端着茶盏的手稍微停顿了一下,抬眼依旧带着温婉的笑意:
“苏娘子有话不妨直接说出来。”
“京郊西麓的破庙,距离最近的镇子有二十多里路,在腊月的时候大雪封山,韩小姐作为一个深闺的千金,竟然往破庙里去?”
苏清禾慢慢拨动了一下碗里的茶叶,声音不高,但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再说,真的要是顾着去救人,怎么这么长的时间都没有音讯,两年的时间也未曾去寻找过许怀瑾。
总不至于救了人,连对方是谁、是死是活都不想知道吧。”
韩思婉脸上的笑意变淡了一些。
她没有料到苏清禾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这些细节她在当年的时候没有仔细去圆,只想着人醒了找不到恩人,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了。
没有想到时隔两年,反倒被一个市井妇人揪着去问。
“当时的情况紧急,他伤得很重,我只顾着先止血喂药,没有顾得上别的事情。”
她很快收敛了神色,语气依旧保持平和。
“再者,我作为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救下陌生男子本来就不合适,后面再大张旗鼓地去找人,传出去对彼此的名声都不好。”
“是吗?”苏清禾轻轻地笑了笑,抬眼直直地看着她。
“我倒是听说,那几日山脚下一直有官兵在搜山,说是捉拿朝廷的要犯。
韩小姐刚救完人就匆匆离开,莫不是……害怕被追兵撞见,把忠勇侯府也牵连进去?”
这话刚说完,韩思婉的脸色终于沉了一下。
她握着帕子的指尖收紧了一些,眼底的温柔褪去了几分,多了一点冷意:
“苏娘子这话是什么意思?照你这么说,我反倒救出错了?”
“我没这个意思。”苏清禾垂下眼,避开她的目光。
“韩小姐留药救人,这份恩情是真的,我认。可要说韩小姐是不计后果、舍身相救,恐怕也不全是。”
她心里清楚自己是没有资格去指责韩思婉的。
要是换成是她的话,恐怕也会害怕。
可她就是不想让韩思婉站在道德高地上,一副全是她理亏的样子。
韩思婉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看了一小会儿,突然就笑了起来。
就好像是听见了某个不值一提的笑话一样。
“苏娘子倒真是嘴巴伶俐。”
她把茶盏给放下来,身体稍微地朝着前方倾斜了一点,说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视态度。
“可就算我当年存在着一些顾虑,那又能怎么样呢?
药是我留下来的,人是我给救下来的,披风是属于我的,手帕同样也是我的。
这些事情,总归是假不了的吧?”
“你用手摸着自己的良心来说,当年你推开破庙门的那个时候,他是不是已经裹着我的海棠样式的披风,敷着我的金疮药了呢?”
韩思婉的声音特别轻,然而却如同针一般扎人。
“你只不过是恰好赶在我走了之后进去的,捡了一个现成的好处,冒领了两年的救命恩人的名分。
苏娘子,这笔账目,我们不管怎么去算都不算过分的吧。”
这么一句话,又把苏清禾打回原形。
是啊。
就算韩思婉当年跑掉了,救命之恩也依旧是她的。
自己不管怎么去争辩,也改变不了冒领的这个事实。
苏清禾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手指头尖又变得冰凉起来。
“韩小姐想怎么算呢?”
她声音沙哑地询问道。
“非常简单。”
韩思婉重新露出了笑容,又变回了那副温柔婉约且得体的样子。
“我给你五百两的银子。你离开许怀瑾,走得越远就越好,永远都不要再回到京城。”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补充说道:
“五百两银子,足够你去买一座小的宅院,购置一些田地,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总归是比你天天熬夜去绣手帕、在风吹日晒的环境中摆摊子要强得多。”
苏清禾抬眼看她,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她实在想不通,韩思婉费这么大周折,到底图什么。
“韩小姐何必费这么大功夫。”
她皱着眉,直接问出了口。
“许怀瑾现在不过是个普通镖师,无官无职,还是戴罪之身,连个正经的宅院都给不起你。
你是忠勇侯府的嫡千金,满京城的世家公子任你挑,什么样夫婿的找不到,非要盯着一个有妇之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