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坐定,四下便响起了丝竹之声。
廊下支了纱幔,后头隐约坐着手持乐器的伶人,幽幽曲声起了,宴便也开了。
侍女捧着托盘入内,紫檀木的托盘里,都是才从花圃里挑的芍药,新鲜得很,带着几分湿润的花香扑鼻,花枝修剪得很干净。
侍女在案几前停下,方才没在院中折花戴花的夫人小姐们便可在此时挑上一朵簪在鬓边。
一应都是芍药,不是名贵品种,但花型都极好,很恣意地盛放,正衬今日这般良辰美景。
元翘伸手取了一朵淡粉色的,姜颂年便上前,双手接了花,小心替她簪在鬓边。
也有不喜戴花的,便让贴身丫鬟收着,或是拿帕子垫了,放在案上。
即便是品种最普通不过的芍药,因是长公主所赐,没一个人随意处置。
这一轮结束,便又上来一队侍女,手中托盘换成了金的,里头是一盏芍药花瓣浸过的酪浆,奉到每一张案几上。
长公主此时才开了口:“今日小宴,不看牡丹,只赏芍药,诸位莫道寒酸才好。”
崇安长公主容貌生得与先帝很像,眉眼间的凌厉几乎如出一辙,平素不笑时,总噙着三分压迫,让人不敢直视。
这会儿她鬓边簪着一朵金带围,同身上的绯色春衫颇为相衬,妆容亦是最时兴的式样,半倚在主位上,目光落在众人身上,姿态有些散漫,却更贵不可言。
方才那显然是场面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谁不知道牡丹乃花中之王,象征着富贵荣华、雍容华贵,芍药则被称为“花相”,到底略逊一筹。眼下是京中牡丹花季,如今长公主却不赏牡丹,赏芍药……
但无论如何,没有人敢接这个话茬。
崇安长公主容貌生得与先帝很像,眉眼间的凌厉几乎如出一辙,平素不笑时,总噙着三分压迫,让人不敢直视。
此刻她鬓边簪着一朵金带围,金黄色的花瓣层层叠叠,与身上那件绯色春衫相得益彰,衬得她整个人既雍容又威严。妆容是京中最时兴的式样,眉峰微挑,唇色殷红,半倚在主位上,目光懒懒地落在众人身上,姿态散漫,却更显得贵不可言。
方才那句话,分明是自谦的场面话。可在座的哪一个不是人精?谁不知道长公主这是在试探众人的反应?若真有人不长眼地顺着她的话说“确实寒酸”,只怕今日要吃挂落。
于是众人纷纷应声附和。
“长公主说笑了,这芍药开得正好,比那牡丹更多了几分清雅呢。”
“是啊是啊,牡丹虽好,却太过秾艳,不如芍药这般温婉可人,正合今日这般良辰美景。”
“长公主府的芍药,便是比御花园里的也不差了,我们今日能得见,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一片阿谀奉承之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长公主听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也不知是满意还是嘲讽,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多言。
就在这时,乐声忽然一变。
原本舒缓悠扬的曲调陡然拔高,琵琶声如骤雨急落,筝音如流水激荡,鼓点沉沉地敲在人心上,整个院落的氛围瞬间被推向了高潮。
众人纷纷转头望去,只见一队舞姬踏着笙箫的节奏,从两侧的廊下翩然而入。
为首的舞姬身着一袭石榴红的长裙,裙摆宽大如花瓣,腰间束着一条金色的绦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她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红色面纱,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眼眸,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她身后的舞姬们则身着各色衣裙,有粉的、有白的、有鹅黄的,如同一朵朵盛放的芍药,在风中摇曳生姿。
她们在正中央的空地上列开阵势,随着乐声的节奏开始起舞。
那舞姿极美,时而舒展如花瓣绽放,时而旋转如风中落叶,时而俯身贴地,时而腾空跃起,衣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度,裙摆在旋转中飞扬,如同一朵朵盛开的芍药在风中摇曳。
尤其是为首那名红衣舞姬,她的舞技明显高出其他人一筹,每一个转身、每一次甩袖都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美。她的目光时而柔情似水,时而热烈如火,仿佛在用舞蹈诉说着一个缠绵悱恻的故事。
在场众人看得目不转睛,元翘也在看着,目光却格外冷静。
她曾经也是舞姬,深知台上这些看似轻盈的动作,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苦练和汗水。她能看出这名红衣舞姬的功底极扎实,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显然是从小就开始习舞,至少练了十年以上。
一曲终了,红衣舞姬单膝跪地,双臂舒展向上,其余舞姬环绕在她周围,或俯身或仰首,如同一朵巨大的芍药在阳光下盛放。
掌声雷动,喝彩声不绝于耳。
长公主也轻轻拍了拍手,笑道:“好,跳得好。来人,赏。”
立刻有侍女端着托盘上前,盘中是沉甸甸的金锞子和珍珠首饰。红衣舞姬带着众舞姬叩首谢恩,然后起身退下,身影消失在廊下的纱幔之后。
众人纷纷举杯,向长公主敬酒,长公主也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饮着,面色却丝毫不变,酒量之好,令人咋舌。
元翘也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在场众人。她注意到,那位平阳侯夫人正与身边的另一位夫人低声交谈着什么,而秦姝则坐在角落里,脸上依旧没什么喜色。
元翘收回目光,面上波澜不惊。
宴席仍在继续,丝竹声声,舞影翩翩,芍药花香弥漫在空气中,与酒香交织在一起,酿出一种令人微醺的气息。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亮,橘黄色的光芒笼罩着整个院落,平添了几分朦胧的诗意。
长公主似乎心情极好,又命人上了一轮新酒,是与方才不同的桂花酿,入口甘甜,后劲却足。几位不胜酒力的夫人已经面色酡红,话语也多了起来,拉着身边的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
元翘也饮了两杯,面上却看不出半分醉意。她一向酒量不错,从前在舞坊时,常有客人劝酒,她若不练出几分酒量,早就被人占了便宜去。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院落瞬间安静下来——
“听闻,元承徽从前也是擅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