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的,近日市井之中竟起了些谣言。
说是二皇子府那位柳侧妃之所以被废,并不仅仅是因为其父的缘故,而是因为她私下放印子钱,旁人还不上,便逼得无数人变卖田产,甚至卖儿卖女……
事情不知怎的被皇后娘娘知晓了,这才废了她的侧妃之位。
原本这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闲谈,可不知是谁出来作证,说先前的花朝宴上,柳侧妃如何铺张、如何奢靡,连宫中都少见的稀罕物件她那儿一抓一把。
那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将那场面讲得绘声绘色,直接将此事坐实了七分,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甚至有人现身说法,在府门口哭着闹着求二皇子侧妃留条生路,事情闹大,一开始,二皇子府的人还会出面解释,后来,竟都不做声了,府门一关,全然置之不理。
整个京畿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都在骂这位侧妃大肆敛财,伤天害理,不得好死。
二皇子府。
那位在传闻里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的柳侧妃,如今的媵妾柳颜,已经气得摔了好几套茶盏了。
小丫鬟瑟缩着身子,将满地狼藉收拾干净,一个字也不敢说。
桂嬷嬷沉着脸将人都赶出去,走到柳颜身侧,先是叹了口气,随后怒其不争道:“平日里那样端腔拿调的,一副斯文做派,如今真遇着事,便只知道发脾气么?”
“什么时候了,嬷嬷还说教我。”
柳颜将手中的帕子掼在地上,气得眼圈都红了。
她自小便与姑母柳贵妃亲厚,说是侄女,却也如半个亲女儿一般,自柳贵妃入宫得了盛宠,便更是三五不时地将她接进宫里小住,有什么好东西也任她挑。
柳颜性子本就骄纵,时间一长,便更被惯得无法无天,只是对外,她总记着姑母的嘱咐,一定要端出温婉的架势来,无论心里头是怎么想的,面子上要稳住。
是以,人前人后,她全然是两副面孔。
桂嬷嬷是柳贵妃担心她自己应付不来,派来给她差使的,对她这性子自然也摸得透彻。
见柳颜还在使性子,不肯理人,桂嬷嬷习以为常,瞧也没瞧那帕子,走到柳颜身侧,重新倒了杯茶递过去,“一套白瓷,一套冰裂瓷,还有只琉璃盏,媵人这一生气,可是摔去了寻常人家近十年的用度。”
见柳颜不吭声,桂嬷嬷道:“喝了茶,听老身细细分说,若再闹,收不了场,届时贵妃娘娘问起来,老身可不帮您遮掩了。”
说完,将茶盏推了推。
青瓷茶托碰到柳颜的手背,她下意识便要伸手,抓起来往地上摔,听见桂嬷嬷的一声轻咳,才瘪了瘪嘴,乖乖将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上好的方山露芽,去岁雪水泡的,只是有些冷了。
柳颜尝了一口便撇撇嘴,推到一旁,抬眼带了几分闷气地望向桂嬷嬷,虽一言不发,可那神情分明是在说,“我都已经喝了,你怎么还不说”,明晃晃地带着不耐烦和被惯坏了的骄纵。
桂嬷嬷早把她的脾气秉性摸得透透的了,知道这会儿她不乐意,却也没让人进来换茶,她疑心是自己太纵着了,才让她这般无法无天。
“媵人这是全然不知错在哪儿了?”
桂嬷嬷难得板起脸,一副质问的架势。
柳颜最受不得桂嬷嬷这般模样,知晓自己此番确实做得不妥,气性退了大半,换成了委屈,低下头坐直身子,听着桂嬷嬷说教。
桂嬷嬷这次没有被她这副可怜模样哄住,压了压嗓子,沉声道:“外头那些人乱嚼舌根便罢了,媵人这般自乱阵脚,把府门一关便当做不知道,岂不是更让人觉得您是心虚?”
柳颜不吭声,硬着头皮听她念叨。
桂嬷嬷一看她这模样便知道她没听进去,粗糙的手掌猛地拍在桌子上,声音高了些:“媵人可要好好听着!您是二皇子府的人,若是闹出什么传闻,二皇子也会受牵连,便是贵妃娘娘也脱不开干系,那些话虽不可尽信,可到底说得太真,有鼻子有眼的,若是传到陛下耳朵里,再有什么人添油加醋一番,让陛下生疑,后果不堪设想!”
她话音刚落,柳颜的眼眶就红了,泪珠子一下冒了出来,“嬷嬷说话就说话,这么凶做什么……”
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抽噎着摸袖子里的帕子,可那帕子才被她丢到上去了,哪里还在袖子里找得着?
摸了好几下摸不见,那心里的委屈便决了堤,一下子冒出来,止也止不住,“哇”一下就哭了。
桂嬷嬷张了张嘴,满腹的重话全化作了一声叹息,到底是没狠下心来。
她从怀里拿出常备着的软帕,轻轻将柳颜的眼泪擦去,动作娴熟又温柔,丝毫没弄疼她,又拧了湿帕子一一把泪痕擦去。
待把柳颜那张小脸拾掇得干干净净了,才又让人重新泡了茶端进来,新采的方山露芽,恰好的温热,白玉茶盏盛着,处处都合她心意。
哄孩子似的一套下来,柳颜才止了泪意,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啜饮。
“您这性子,哪个受得住?就是让贵妃娘娘和殿下惯得狠了,该吃些苦头。”
桂嬷嬷一边说狠话,一边给她端来一碟儿金乳酥,拿银质匕首分割成小块,又用小银叉取了,喂给她吃。
柳颜张口含住糕点,嚼吧嚼吧咽下去,一听这话,眼眶就又红了,可怜兮兮地望着桂嬷嬷,泫然欲泣。
“爹爹如今被流放岭南,情况如何尚未可知,母亲他们尽皆被贬为庶民,家产也尽数缴了,如今阿颜只剩下姑母和殿下了,如今外头那些传言成了这般,岂不是趁机想逼阿颜去死才好……”
桂嬷嬷忍不住了,搁下手中的家伙式儿,“哎呦”一声将人搂进怀里,温声细语地开始哄。
哄了好一会儿,才听怀里柳颜抽噎着开口:“桂嬷嬷最好了,如今阿颜身边能拿主意的,便也只有桂嬷嬷了……”
桂嬷嬷一开始的怒其不争早化作了心疼和怜惜,她嘴上说着柳颜被贵妃娘娘和二皇子宠坏了,可她自入府一来,几乎把柳颜当做自己的孩子在哄,全府上下哪个不知?最惯着的就是她了。
“媵人呐……”
桂嬷嬷叹了口气,一张脸也皱成一团,心疼得不行,“如今您还有贵妃娘娘,还有殿下可依靠呢,别说这些话,柳夫人她们,殿下早安排妥当了,就在城郊的宅子里住着,柳老爷虽被流放,可一路打点清楚,不会让他有事的。您最要紧的便是护好您自己个儿,以后,定会有再见之日的。”
将人安抚下来,桂嬷嬷这才说起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