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太医院院判,徐正生有单独的官房。
如同所有太医的官房一样,堆着医书籍册,弥散着药香气。
“尝尝我的茶。”
徐正生走进来有些忙乱,一边说着从炉子上拎过茶壶,然后才发现炉火不知什么时候灭掉了。
水也是凉的。
徐正生有些尴尬,回头看室内站着的父女两人....
父女两人显然没有在意他在做什么说什么,一个低着头看脚尖,一个看墙上悬挂的药王图.....
自从在街上遇到后,两人就没有说过话。
不过徐正生说让两人来他这里坐着说话,两人也都没有拒绝,一前一后跟着进来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徐正生只能打破安静问。
林德成看向他哦了声:“刚回来。”
徐正生又问:“我给你写的信你都收到了吧?”
林德成点头。
说一句收到信怎么着急,怎么立刻赶回来啊,徐正生心里替着急,只能再帮忙找话题,看向林霖:“她大考中成绩优秀被廖静柔选为弟子,可见的确聪慧.....”
林霖心里干笑两声,她的确聪慧,但成绩优秀是过奖了。
林德成听到这里,终于抬起头,神情些许激动:“我亲眼看到了....”
看到了?林霖心里哦了声,早上内侍代替廖静柔考她的时候,围观者里就有窥探的视线。
原来其中就有这个爹。
“....阿霖学的很好,很好。”林德成继续说,说着声音再次停下来,抬手擦了擦眼角。
不至于吧,这就哭了?!林霖心里干笑两声,但脸上并无表情,也学着样子转过头。
徐正生在旁感叹:“先前以为她赌气,现在看来,的确是用心,我的确小瞧了她,你也可以放心了。”
听起来原主的父亲和徐正生都不同意让原主来学医,认为是赌气,林霖在心里再次干笑,你们还是小瞧了原主啊,这赌气学的可不是伺候人的医,而是给幽影阁当杀人取命的影子。
徐正生说完这句话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不是医药方面的事他的确不擅长。
“你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不少事,我也都写信告诉你了,你们父女说说话。”他晃了晃手里的壶,“我出去打点水。”
说罢又眼神示意林德成好好说话。
林德成对他苦笑一下。
徐正生神情无奈,摇摇头走了出去。
室内变得更安静了。
林霖眼角的余光看向这位“父亲”,发现这位父亲也在偷偷看她,视线相对,父亲似乎吓了一跳,挤出一丝笑。
“我,我....”
他我我两声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声音停下来,林霖转开了视线,心里啧了声,这位父亲也很紧张啊。
很显然,父女两人日常相处并不融洽。
这就好啊,这就好啊。
只要她少说话,这位父亲也不会察觉女儿有什么异常。
林霖沉默不语。
室内再次安静,片刻后林德成轻叹一声。
“我都知道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人也上前一步,“你去齐洲,受的伤可....”
林霖心里轻叹一声,虽然原主所作所为是自己的选择,但到底也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自从从齐洲回来,终于有家里人问候一句了.....
她也没有再保持沉默,淡淡说:“齐洲受的伤好了,武城侯府受的伤也好了。”
这种阴阳怪气的话并没有引起这位父亲的怀疑,反而让他更加拘谨紧张,垂在身侧的手攥紧:“阿霖,我,我对不起你,当初我该.....”
林霖继续做出叛逆女儿的姿态:“当初是我自己选择当学徒的,与你无关。”
林德成的声音便停下了,低低轻叹一声:“过去的事不说了,现在....”
他看向林霖,小心翼翼问。
“你跟那两个姑娘出去玩吗?我看你们有说有笑,先前在太医院,学徒们也都很喜欢你.....”
林霖看着他没说话。
林德成被她看得似乎有些讪讪,低声喃喃:“你以前没什么同伴.....”
什么意思?怀疑了?林霖心里警惕。
“挺好的,你这样挺好的,有玩伴好有玩伴好。”林德成喃喃说,神情激动,再次抬袖子按着鼻头重重吸口气。似乎是把涌出来的眼泪压了回去。
唉,这父亲是个哭包啊.....
女儿有同伴一起玩,竟然高兴的都要哭了。
原主先前是个多么孤僻的人啊?
或者说,被排挤?
看林雯林霄以及武城侯府那些小姐们的反应就可以想象到。
林霖胡思乱想着,同时也放下心来。
如果她现在独来独往,对这位父亲来说是跟以前一样,如果她有同伴一起说笑,对这位父亲来说也不会想着是女儿换了人,只会高兴,高兴女儿终于有朋友了。
“你想回家吗?”
林德成的声音忽地传来。
林霖瞬间再次提起心,警惕。
这是要抓她回林家?先前派了仆妇来吃了亏,又有廖静柔等背后撑腰,林尚书顾忌声誉不敢再动,现在亲生父亲来了,哪怕有师父在,当女儿的也不能不听亲父的话。
林霖看向他,淡淡说:“我如果不想呢?”
来吧,伦理纲常孝顺大义就要摆出来的吧,看谁怕谁.....
她的话音落,就见林德成点点头。
“好。”他说,“不想回就不回。”
哎?林霖狐疑看着他,这次是真狐疑。
林德成看向她,神情郑重:“家里的事你不用管,家里有我,你,好好学习,和同学们好好玩,开开心心的。”
说罢转身就走。
哎?这人....搞什么?林霖愣了下,念头闪过就见林德成又站住脚步转过身来。
“还有,给你....”
他疾步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物塞到林霖手里。
林霖倒是没有把手里的东西扔出来,在被塞进来的瞬间手掌触感识别出是钱。
钱!
“你拿着,跟同伴们出去玩,多带些钱。”
“我过几天再给你送,不够了,你,你去铺子找我。”
“我不在,就告诉章伯。”
林德成啰啰嗦嗦,说罢似乎怕钱被扔回来,人疾步出去了。
林霖有些呆呆站在原地,就这么走了?没有欲擒故纵?没有父权大于天?就问了一句想不想回家,答了不想,就真不让她回去了?
真的假的啊,林霖看着门口。
林德成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外边传来哎呀一声,似乎与人撞在一起了,旋即响起徐正生的声音。
“德成。”
“正生,我先走了,阿霖劳烦你照顾了。”
“你都回来了,你自己照顾,怎么走了?又吵架了?”
“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哎,你——”
脚步声远去,徐正生的脚步在外踌躇一刻,推门进来看着站在室内的林霖。
女学徒的神情一如先前安安静静,没有见到父亲的欢喜,也没有愤怒。
徐正生微微皱眉。
“虽然我是个外人,但我要替你父亲说句话。”他沉声说,“你父亲对你很是关切,并不是不闻不问....他离开京城前,再三叮嘱我照看你,你对家里的现状不满,但这种状况也没办法,当初是为了你们母女.....”
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室内安静一刻。
“我的意思是,他是一心为了你好。”徐正生说了不该说的话,有些慌乱说,“你,你别怨恨他。”
但女学徒没有追问,只屈膝一礼:“徐院判,我还有事,先去忙了。”
说罢越过他向外走去。
徐正生拎着水壶在后无奈哎了声,最终也没有再开口。
他人父女之间的事,外人的确不好管。
走出太医院,街上也没有林德成的身影了,林霖吐口气,父亲是原主最亲的家人,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从徐正生的话林德成的反应中可以得出,原主与父亲的关系不好。
不好的话,只要保持不好,就不会被识破了。
林霖将手里的东西一抛,下一刻反应过来忙接住攥紧。
钱啊。
她看着手里的钱袋,不如萧鹗给她的那个钱袋好看,粗布简陋,但里面装的满满的沉甸甸的。
她打开看了眼,碎银子应该有十几两。
嗯,十几两可能还不够买林雯林霄身上一支珠花,但十几两对乔满黄琴来说够一家人吃喝一年。
看来这位父亲不算太有钱,不过,这位父亲也舍得给女儿钱。
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
这位父亲还是对女儿有爱的。
至于父女之间为什么关系如此,她.....不想知道也不在意。
林家的女儿林霖已经死了。
她这个林霖早晚是要离开的。
亲情什么的,对一个杀手来说可是很麻烦的。
林霖握着钱袋胡思乱想着,再一抬头看到天已经黑了。
食堂已经开饭了,这个点去只能吃到更稀的菜汤。
罢了,罢了,去吃点好的吧。
毕竟,她现在也算是有钱了。
林霖看了看腰间,除了镇朔郡王先前给的赏钱钱袋,此时又多了一个父亲给的钱袋。
......
......
夜色笼罩京城,萧鹗从兵部官房内走出来。
兵部已经散衙,只余下几个门房在说笑,看到萧鹗走过来,收起说笑,神情冷淡。
先前看在陛下敕封的郡王身份,对他保持体面,现在燕国细作的人头悬挂在城门,表明燕国人的确在楚国境内作恶,大家不想对一个燕国血统的皇子有好脸色。
尤其是兵部的人,两国交战,死伤的将士无数。
萧鹗神情平静越过几人走了出去。
他不用给赏钱了,免得对方尴尬。
挺好的,借来的钱可以省一些了。
他心里想,嘴角弯弯一笑。
门外也没有郡王府的车马,是在飞鹰卫拿到腰牌,皇帝也没有亲自见他,想来也没有人会记得往郡王府送消息,所以也没有人来接他。
挺好的,被关了这么久,他也想自己走一走。
萧鹗沿着街道缓缓而行,刚走几步,身后传来唤声。
“郡王。”
萧鹗转过头,看到夜色中街边灯火下有少女走来。
“你怎么在这里?”
“你这是刚从飞鹰卫放出来吗?”
她说,随着走近眉眼绽开笑容。
“郡王,恭喜啊。”
挺好的,萧鹗想,遇到喜事的他,终于听到一声恭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