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黄庆无法,拉住陆天华。
他的手搭在陆天华胳膊上,力道很重。
因为他隐隐觉出不对了。
如果涂氏说的不是少帅想听的话,少帅怎么会一直让她说下去?还亲切地喊她表姐……
难不成从一开始他跟天华就理解错了少帅的意思?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涂氏没管他们,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坚定:“孩子被抱走那天我一路追到门口,是陆天华把我强行拽回来,又把我关在屋里,我拍了一天的门,没人给我开。”
“我也哭过闹过,但他们都当看不见,后来孩子满月我想去看看,公公却说本家那边不用我操心,让我别去添乱。”
“我自己的孩子我见一面都不行!那是我的孩子啊!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涌出来。
这回她没有擦,就那么任它流。
“我成日里想他想得睡不着觉,你们倒好,在少帅面前说我平日里都好,我到底好不好你们哪个来问过一句?”
她说到最后嗓子已经哑了,整个人好似一口气泄干净,腿一软直接坐到地上。
诉说完她依旧没哭出声,只是肩膀不住抽动,手勉强撑在青砖地面上,整个人显然没了力气。
陆天华站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陆黄庆松开他的胳膊,站在原地,额头上冒着汗。
他现在只希望他的脑子能转得再快些。
墙边那几个旁支的男人一个个低着头,谁也不敢看谁。
陆嘉和端坐在椅子上,听完涂氏那番话,低垂眼眸。
他没有看涂氏,应该说他没有看在场任何一个人,而是端起桌上那碗已经有些凉的茶喝了一口。
然后语出惊人。
谁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那就把阿启接回来。”
涂氏猛地抬起头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可那双眼睛跟方才不一样了。
有了神采。
她张着嘴,仿佛没听清,又仿佛听清了却不敢信。
陆黄庆和陆天华同时抬起头来。
陆黄庆的嘴唇哆嗦一下,想说什么又不敢贸然开口。
他真的拿不准少帅的意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陆天华往前猛地迈了半步,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急:“少帅,这……这怎么使得!阿启在本家那边养得好好的……”
陆嘉和又轻飘飘看了他一眼,陆天华的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我说接回来就接回来。”陆嘉和达成目的,说完想说的话便站起来理了理袖口,这样子显然是要走了。
*
陆嘉和真的走了。
他离开的时候,整个三房都静悄悄的。
用死寂来形容更为准确。
陆嘉和不管这些,他穿过前院迈出院门,步子跟来时一样稳,甚至更加轻快。
得偿所愿,能不高兴吗。
车在外面等着,他弯腰坐进去,车门一关,车子驶出巷口,走了。
院子门口送行的几个人还站在原地。
陆黄庆站在正屋门口,手搭在门框上,脸色灰白。
陆天华站在涂氏旁边,两只手都攥成了拳头。
涂氏瘫坐在地上,眼泪已经干了,但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直愣愣地看着前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陆黄庆先开口了。
“状告沈大小姐……”
陆黄庆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岔,“少帅的意思是……让我们告她强抢幼子?”
“沈家虽然倒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里是我们能抗衡的,沈大小姐还是本家少帅明媒正娶的夫人呢,我们这么做,是要被别人戳脊梁骨的!”陆天华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烦躁,“咱们算什么?旁支三房,连本家的门槛都够不着,告沈鸢?拿什么告?”
陆黄庆的声音哑了不少,他无奈摆摆手,“都进屋,进屋再说。”
几个人挪进屋里。
涂氏被陆天华半拽半扶地拉起来,坐在墙边那把椅子上。
陆黄庆在主位旁边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裤子的布料。
这父子俩紧张的时候其实是一个习惯,只是陆黄庆当旁支的话事人当久了,已经许久没有像今天这样有压力。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瞪着陆天华。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陆天华刚在桌边坐下来,听到这话抬起头:“我?我干什么了?!”
“当初把孩子送过去这事是你撺掇的啊。”陆黄庆的声音越说越沉,“我说再想想,你说不用想,说本家要孩子是抬举咱们,还说三房在旁支里能跟着沾光,现在光没沾着,反倒沾了一身骚。”
陆天华的脸一下子涨红:“爹!当初送孩子的时候你也没拦着啊!你明明也说好了!你同意我说的,说这是个机会,怎么现在全成我的不是了?!”
“我没拦着吗?我拦得住吗?”陆黄庆猛拍桌子,声响巨大,桌上那几只茶碗都跟着跳了一下,“你说什么来着,你说孩子跟了本家少帅,以后就是小少爷,比在咱们三房强一百倍,你那时候说得天花乱坠,就是一副被迷昏头的样子,我拦得住你吗?可现在呢?人家让咱们去告沈大小姐,咱们拿什么告她?”
陆天华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声音终究是低了几分:“我也没想到会成这样……但这事要是真办好了,少帅肯定会抬举我们吧?”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陆黄庆越说越来气,“当初要是打从一开始就听我的,把孩子留在三房养着,哪有今天这些事,人家少帅今天来,你以为他是重用咱们的?他让咱们告沈大小姐就是拿咱们当枪使!”
“告成了,他坐收渔利;告不成,丢人的也是咱们三房,跟他没关系。”
陆天华被训得说不出话来,他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也开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节都泛白。
他闷了一会儿还是不服气,抬起头想反驳,可对上陆黄庆那张铁青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别把他爹气出个好歹。
可他也气啊!
他坐在那儿,胸口那口气堵得上不去也下不来,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边那把椅子上。
涂氏就坐在那里。
低着头,双目无神,整个人好似被抽空了一样。
她脸上挂着泪痕,嘴角往下垂着,眼睛仿佛看着地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陆天华的火气一下子找到了出口。
“你还有脸坐在这儿?”他站起来指着涂氏的鼻子骂,“都是你!你要是不在少帅面前说那些话,他能让咱们去告沈大小姐?!”
“就是你给少帅递了台阶!你又哭又诉苦,说什么孩子是你生的你舍不得,舍不得你早干嘛去了?!”
“当初孩子送走的时候也没见你拼死拦着啊,现在跑出来哭,还非要哭给少帅看!哭来哭去把少帅哭出这么个主意!”
“你现在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