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尘安的耳朵里嗡地响了一片。
那声音仿佛有人在他耳朵里塞了一面锣,锣槌落下去之后就再也没停。
他听不见别的,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声音,也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的视线被钉在那张床上,那些红的白的混在一起他根本分不清什么是什么的东西上。
仿佛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眼皮,他想闭眼都闭不上。
一切仿佛都慢下来。
枪口冒出的那缕青烟慢悠悠地往上爬,在光下散开。
张三身体最后那两下抽动慢得好似被人用手一帧一帧地拖过去。
那些血往下淌的速度也慢下来,慢到他能看清它们怎么从窟窿里涌出的,又怎么沿着布条的纹理往下往两边渗,最后怎么把整片枕巾染透之后又洇到床单上。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息,可能更长。
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可他动不了,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
只有空白一片。
沈鸢就站在他旁边。
她动作流畅把枪收回来,搁在桌上,那动作跟搁下一只茶杯没什么两样。
枪管还在冒烟。
她把枪放在桌上之后从袖口里又掏出块一帕子,低头擦了擦指尖。
仿佛方才碰枪的地方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擦完了她把帕子叠好收进袖口,抬手把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沈鸢做完这一切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开口的时候声音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走吧。”
顾尘安站在那里,目光难以从张三那张床上移开。
可他还是努力做到了,将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天光照着她半边脸,眉眼舒展,跟方才进门时仿佛没什么区别。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床上深色的痕迹慢慢扩大。
不久前还在扭动的身体彻底安静下来,只是软塌塌地摊在床上,布条底下的胸口不再起伏。
顾尘安明明听到了沈鸢的话,但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耳朵里还在嗡嗡响,眼前还是那个枪口冒烟的影像。
他忍不住又回头看着床上那具彻底安静下来的身体,看了好几息,才慢慢转过头去看沈鸢。
他想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呢?
她会有跟他一样的感受吗?哪怕只是一点点。
为什么她会一次又一次刷新他的认知,一次又一次在他面前犯下罪恶。
是肆无忌惮吗,这也是对他的一种特殊对待吗?
“……好,我们走。”
沈鸢从桌上拿回枪的时候,手指在枪柄上多停了一拍。
这一下很轻微,顾尘安差点没看见。
连她自己都是过了两息才察觉。
她把把枪放回包里,手指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她她忍不住又抽出那条帕子继续低头擦手,帕子从袖口里被抽出来的速度比平时慢,她擦过指腹的力道也比平时重。
顾尘安观察到这一点,他知道他并不是无动于衷。
她还有人性。
沈鸢擦得越来越用力,仿佛要把什么东西从皮肤上蹭下去。
顾尘安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没事。”
沈鸢抬头,怔怔地看着他。
任何人说这两个字他都不会很奇怪,但偏偏是顾尘安。
喜欢真的有这么神奇吗?
竟然能让一个人彻头彻尾的改变。
“嗯,没事。”
沈鸢停下动作,擦完她把帕子叠好,只是无意识叠得比平时多一道,塞回袖口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袖口的边沿。
只是一下,蜻蜓点水般稍纵即逝。
其实她以前有个小习惯,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的捏着袖口来回揉搓。
但父亲教导她,不要让别人看出她的情绪,于是她强迫自己硬生生把这个小习惯改掉了。
很长时间,已经很长时间,她都没有再这样做过。
开枪杀死一个人对她的影响还是太大了吧。
竟然让她控制不住的又重新捡起以前的小癖好。
“我……”她侧过头看着顾尘安,开口时嗓子有一瞬间的发紧,尾音也比平时短了一截。
她清了清喉咙,声音很快恢复如常,她没再继续刚才的话,而是说:“车在外面等着。”
她理了理衣摆,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她侧过头看了顾尘安一眼:“有什么话都回去再说吧。”
说完她继续走,迈步的时候左膝竟然软了一下,仿佛一步没踩稳,不过她立刻就直起来了,步子跟平时一样稳。
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光涌进来,刺得她眼睛眯了一瞬。
她在门槛上站了一会,手扶着门框,指尖搭在木框边缘,微微收拢用力,好似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自己手里。
顾尘安跟在她后面走出来,整个人还没回过神。
沈鸢已经走到了院子里,走过那几笸箩药材旁边,走过还在咕嘟响的药罐旁边。
跟来时一样的景致,再看却是完全不同的心境。
看院子的汉子从廊下迎上来,叫了一声“老板”。
沈鸢点了下头,“可以把里面收拾一下了,我们的合作结束。”
说完她继续往外走,仿佛没有什么能让她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