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张三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
那声音从他破损的喉咙里挤出来,破碎又尖利,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怒气。
他的眼球瞪过来,布满血丝,死死盯着两个人站着的方向。
“我都这样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好似从嗓子眼伸出硬挤出来的,“你们还要……还要在我面前说这些!”
“你们这对狗男女!”
“该死!该死的狗男女!老子不是你们调情的工具!”
他喘了好一会儿,胸口起伏得又急又乱,布条底下那些渗出来的脓水被他这一通挣扎挤得更多了。
他盯着沈鸢和顾尘安,喉咙里咕噜响,大概是想吐口唾沫,可嘴里干得什么都没有,只能发出那种含混的气音。
沈鸢看他一眼,目光里没什么情绪,像在看一件没有任何意识的摆设。
“真是难以想象,你这样的人也会因为别人把你当做工具而感到生气吗?”沈鸢平静说:“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顾尘安,颇有些兴致地开口提议,“如果这样能让他感觉更痛苦,我不介意每天都跟你在他的面前来上这么一出。”
顾尘安额上冒出冷汗。
张三在床上猛地抽搐了,因为过于虚弱,吼声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只变成一串更碎的嗬嗬声。
他的手指在床单上猛抓一通,但自然是什么也抓不住,只有指节处露出来的骨头泛着惨白的光。
人只有在看见骨头的时候,才能明白森森白骨是什么意思。
顾尘安站在原地看着沈鸢,屋里的灯照在她半边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温温润润的。
不是来自地狱的恶鬼,反倒像是救世观音。
她说这这么残忍的话,语气却跟平时聊天气没什么两样。
他看着她那张脸,胸口那块地方跳得比以往更快了些。
顾尘安觉得他大概是完蛋了。
上天有好生之德,他们修行中人更应明白这个道理。
师父教了他十几年,从他六岁上山那天起就反复念叨。
万物有灵,杀生是重业。
善良是修行,心狠手辣毫无底线最是要不得。
他从前在山上连只野兔都舍不得打,下山之后遇见种种世间不平事,张三把舞女当商品卖就是其中之一,他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力改变。
他做到的事只有改善。
比如花钱救下那三名舞女,他始终没办法像沈鸢这样。
干净利落,斩草除根。
以恶制恶……原来是这样。
而他为什么觉得自己完蛋,是因为他觉得越来越理解沈鸢了!
就比如这会儿站在这里,听见沈鸢说不介意每天和他来上这么一出,他心里头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反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抖的手,又看向沈鸢那张温和的脸,竟然发现自己有一点高兴。
这点高兴跟脚下这间屋子以及跟床上那个半死不活的人,甚至是跟空气里那股烧焦的皮肉味,全都对不上。
这点高兴来得太诡异了。
可他心里那根弦……它就是在轻轻地颤,因为沈鸢说的这类似情话的言语而颤得有些暖。
如果每天能跟她拥有这样独处的时光,就算是建立在另一个人的痛苦之上,他好像也并不介意。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努力想把它按下去,但它自己又浮上来。
他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下山之后你会遇见很多人,有些人会让你变成你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
修行是一场寻找自己的过程。
尘安,要领悟只能靠你自己。
他那时候觉得师父啰嗦,现在……
张三没有放弃,还在骂。
骂声变得更尖利,更嘶哑,仿佛把身体里最后那点力气都挤出来砸向他们。
“你这个毒妇!沈鸢你烧死了一整船的人!我一条命不够你糟践的!你把整艘船的人都烧成了灰!你这么罪大恶极的贱人竟然过着这么锦衣玉食的生活!老天不开眼!”
沈鸢劝他省些力气。
顾尘安听着那些话,无论是张三咒骂的话,还是沈温柔得仿佛安慰之语的恶毒言语。
他低头看着床上那个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身体,忽然发现他没什么感觉。
他记得刚进门的时候看到这张脸,这具身体,他心里翻江倒海,胃里都快翻出来了。
可现在站在这里看着,他竟然不觉得触目惊心了。
人的接受能力实在强悍,他从前不信,今天信了。
他转过头看着沈鸢,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弧度不大,可他真的是在笑。
“你是在考验我对吗?考验我有没有能跟在你身边的资格。”他问了一句,脸上笑容更加明显:“我这样算是通过考验了吗?”
沈鸢十分温和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下安安静静的。
“当然。”她现在觉得顾尘安算个聪明人了,她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为了让顾道长你这个修行之人的小心脏更能接受一些,我觉得我有必要告诉你一件事。”
顾尘安看着她。
他生怕又出现什么变故。
“我真不是他嘴里说的那种作恶多端的恶人。”沈鸢语气平平,“至少我自己不这么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