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也还是没有想通吧。”沈鸢笑着发问,语气肯定。
“没有。”顾尘安如实摇头,神情复杂,“到现在也没想通。”
沈鸢侧过头看他,目光沉沉,但她没有再开口说些什么,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在车窗外。
车子拐过一条街,街边的树影从车窗上滑过去,同时打在两个人身上。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顾尘安靠着椅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忍不住开口:“你今天要带我去见的这个人……跟游轮的事有关系?”
沈鸢没有回答,但嘴角那点弧度微微动了一下。
顾尘安看到,心里更确定几分。
这样也好。
这样也好……
他不再追问,靠着椅背坐好,目光落在车窗外那条不断往后延伸的街上。
车子最终在城北一条偏僻的巷子里停下来。
沈鸢下车,顾尘安跟着下来,四下看了看。
巷子两侧是灰扑扑的院墙,墙头上长着枯黄的野草,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隐约混着潮湿的霉气。
申城的秋天,不同于夏季,并不湿润,反而有些干燥。
顾尘安一时不适应。
沈鸢走到一扇窄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短打的汉子探出头来,看到沈鸢之后侧身让开路,没有说话。
可顾尘安注意到他看沈鸢的眼神竟然满是畏惧。
她要带他去的地方难不成很可怕吗?
就算这样,他也来不及后悔了。
顾尘安跟着沈鸢往里走。
院子不大,天井里搭了一方矮棚,棚下晾着几笸箩药材,根茎叶花分门别类摊着,有的晒得干透,有的还带着湿润的断面。
墙角的炉子上坐着一只药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苦味因此弥漫了整个院子。
顾尘安心想那股潮湿又难闻的味道是不是就来源于此。
再往里走,穿过一道廊,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门竟然是铁的,上面还挂着一把锁。
这在民房里可不多见。
汉子一直跟在两人身后,此时掏出钥匙开了门,然后恭敬地站在门边。
沈鸢走进房间。
顾尘安跟在后面,脚刚迈过门槛,鼻尖那股药味就浓了好几倍,同时还混着另一种气味……
就像皮肉烧焦之后留下的怎么也散不掉的焦灼味。
顾尘安闻到的第一时间就有些作呕。
联想到今天要见的人和游轮事件有关,他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并不想露出这么失礼的反应。
可这是生理反应,他真的控制不住。
沈鸢倒是反应良好,仿佛没闻到这股味道似的。
又或者说她已经来过很多次,对这个味道已经习惯了。
顾尘安不敢去想后面一种可能性。
因为那实在有些太可怕了。
屋里光线很暗,窗上蒙着厚厚的布,只留一盏小灯搁在桌上,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
灯旁边摆着许许多多药瓶和几只白瓷碗,碗底沉着不一样的药渣。
靠墙有一张矮床,床上果然躺着一个人。
顾尘安猜他是那次灾难的幸存者。
他站着看了两息才看清那人大概是什么样子。
床上那人全身都缠着布条,从脖子一直裹到脚踝,布条底下透出深浅不一的红黑痕迹,有的地方还渗着黄水。
他的脸没有被布条完全盖住,但露出来的部分皮肤已经完全变形,五官几乎辨认不出原来的样子,嘴唇缩成一条窄缝,牙齿露在外面,鼻梁下塌下,眼眶周围的皮肤紧绷着,眼球外凸,布满血丝。
与其说人形,那人现在看起来更像话本子里描述的怪物。
他的头歪向一侧,枕头上洇着一圈湿润的黄色痕迹,应该是脓水和口水混在一起留下的。
手指弯曲,指甲盖早就脱落了,指头肿得像几截烧焦的枯枝,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骨头。
顾尘安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的嘴唇张着,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这一幕实在……
床上那人听到脚步声,眼球慢慢转过来,落在沈鸢脸上。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那段时间里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好似触发了某种反应,只要看到沈鸢,他就会控制不住的颤抖。
裹在布条底下的胸口剧烈地起伏,嗓子里也发出断断续续的嗬嗬声。
然后那人猛地张大了嘴,所有皮肤都紧绷而狰狞,他张嘴也没办法张到很大,只是一条窄缝。
顾尘安听到他从里挤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声音,沙哑又破碎。
顾尘安这才意识到他是在说话。
失去了人类的形状,好像也失去了人类的身影。
这声音完全是从烧坏的喉咙里硬扯出来的。
听着就让人汗毛直立。
“毒妇!沈鸢你这个毒妇!!!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啊!!!”
那人一边骂一边挣扎,可他的手脚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根本使不上力。
他只能躺在床上,脑袋来回扭动,那些布条底下的脓水被他的动作挤出来更多。
他骂了几句就骂不动了,喘了好一会儿,忽然变了腔调,声音比方才小了许多,竟然断断续续地哀求起来:“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