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石栏后面确实有一条窄窄的石凳,被梧桐叶盖了大半。
她点了头,两个人慢慢走过去。
不过她答应傅衍之并不是因为两个人相谈甚欢,而是她是来谈正事的。
已经跟傅衍之杂七杂八聊了挺多,但他都没有开口说正事的意思。
或许坐下来,他就会进入正题了。
等到在石凳上坐下,江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外套的下摆吹得贴在傅衍之的膝盖上。
沈鸢想伸手抚开,傅衍之却动了,她只好收回手。
夕阳又沉了一截,江面上的光彻底变成了浅橘色,一片一片地铺开去,把整条街都染上淡淡的颜色。
空气里带着水汽和落叶的干燥气味。
梧桐叶子落了一片在沈鸢肩上,她没有察觉,傅衍之看了一眼也没有提醒她。
他觉得跟沈鸢有关的一切事都足够美好,哪怕只是一片落在她肩头的叶子。
这个想法……傅衍之在心里摇头,实在矫情。
沈鸢坐了一会儿,没等到傅衍之开口,忽然笑了笑:“这里虽然美,但实在不算一个适合谈事情的好地方,这一点周副官判断错了。”
傅衍之听到“周副官”三个字,侧过头看她,顿了顿。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
周响之前给他使的那个眼色,还有那句“回头您好好赏我”,还有诡异的“小江旁边有条街很适合聊事情”的说法……
他终于知道他在说什么了。
傅衍之坐在石凳上,把手指搭在膝盖上,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表现得竟然这么明显吗?连周响都看出来了。
可最应该看出来的人,这会儿正坐在他旁边看江,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傅衍之转过头看沈鸢,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夕阳已经沉到对岸的树梢下面去了,江面上只剩一层薄薄的暗金色。
沈鸢坐在那里,外套搭在肩上,领口露出里面衣服的一小截立领,衬着那截脖颈白得发亮。
风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旁边,把她侧脸的线条勾得柔和了许多。
她坐得很直,背脊挺着,石凳那么窄,她坐上去给人的感觉仿佛是随时准备站起来走人。
可她的眉眼是松的,看江的时候神情也是放松。
嘴角那点弧度淡淡的、安安静静的,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沈鸢被他盯得时间长了,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她歪了歪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住,语气里满是疑惑:“你老看着我做什么?觉得我很好看?”
傅衍之没料到沈鸢会这么问。
她在他面前胆子好像越来越大了。
这是好事,他很高兴。
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起来,一点点弧度不大,可他确实是由衷地笑了。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下颌,又收回来落在她眼睛里,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好看。”
沈鸢被他这一句答得反而愣住了。
她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想把他盯人的事绕过去,没想到他接得这么直。
她坐在那儿,嘴巴微微张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江面上。
江风吹过来,她忽然觉得耳朵根有些热。
也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脑子有些乱,竟然都忘了江风是凉的这么基础的事。
她低头理了理膝上的外套,把方才那点不自在压下去,重新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
“傅先生到底要跟我聊什么?周副官说还有细节没谈完,但我看货单上也没什么遗漏的地方。”
傅衍之看着她,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他方才坐在车上想了一路,从上车一直到江边,他想的都不是军火和码头。
可他总不能跟她说实话。
他靠在石栏上,目光落在她身上,最后只说:“其实已经聊完了。”
沈鸢抬起头看他,眉头微微皱起来:“聊完了?傅先生在开玩笑?”
“没有开玩笑。”傅衍之看着她的眼睛。
沈鸢呆住,“我们聊了什么,申城的天气?打仗?”
傅衍之没有接话。
他伸出手,把她脸侧那缕被风吹散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
他的动作很慢,但沈鸢没有避开。
她注意到男人的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他看着她,深灰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眉骨的轮廓被最后一层天光照得分明,整张脸的线条又冷又利落,可他看着她的眼神是暖的。
又暖又柔和。
沈鸢意识到,她没有见过他对其他人露出这种眼神。
男人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很正经,但却像在说情话。
“你很好看,我要聊的就是这个。”
沈鸢坐在石凳上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江风浮动,把她脸颊边那缕碎发又吹回些许凌乱的样子,傅衍之没有再伸手理,只是那么看着她。
远处江面上最后一点暗金色的光也退干净了,天从橘红转成了灰蓝。
两个人脚边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窸窸窣窣响着。
沈鸢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才能把目光从傅衍之脸上移开。
明明是很普通的一句话,为什么会有那么大冲击力呢……
她竟然需要缓这么长时间,沈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什么话也没接。
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种情形她从来没有遇到过。
心脏仿佛不是自己的,此刻它并不为她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