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傍晚把江面和街面都染成同一种暖色,梧桐叶的金黄和江面的波光叠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水哪边是岸。
沈鸢看得有些出神,手搭在车门上没动。
傅衍之从另一侧下了车,绕过来的时候看见沈鸢还站着,不由得失笑。
她披着外套,头发被江风吹散了几缕,在脸侧飘动。
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融融的边。
她舒展着眉眼看江面,嘴角虽然没什么弧度,但整张脸都十分柔和,跟方才在屋里谈正事时那副利落劲儿完全不一样。
傅衍之站在她旁边没有出声,顺着她的目光往江面上看了一眼,确实是好看,但也不至于这么好看。
他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嗯,还是这个最好看。
江风仿佛有情,把沈鸢耳边的碎发轻轻吹起来,傅衍之看的时间长了,喉结微微滚动。
“这条街不错,我之前竟然不知道申城竟然有这样的景色,久居内宅,果然成了井底之蛙。”沈鸢终于舍得开口,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
“沈小姐的眼界和见识都远超常人,不必如此自谦,我成天走南闯北,但这地方也是头回来。”傅衍之轻轻应了一声,怕沈鸢察觉到他在看她,别开脸看向江面,“周响这地方确实找的不错。”
两个人站在车旁边,谁也没说走不走。
夕阳渐沉,江面上的金色碎光慢慢移着位置。
沈鸢又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轻轻呼出一口气,“好美的秋天。”
傅衍之站在她旁边,听到这话不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想接一句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脑子里空空的,什么词都凑不出来。
他平时说话不这样,可这会儿站在江边,对着沈鸢那张被夕阳映得发暖的侧脸,他觉得说什么都多余的。
都会配不上她和这样的美景。
沉默了足有好几息,傅衍之才干巴巴地开口:“申城今年夏天短,也不怎么热,一晃眼就过去了,秋天倒是难得过长了。”
沈鸢转过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
美人微笑是美景,美不胜收的美景,可若配上沈鸢说的话,这笑容便显得有些意味不明。
“现在这个世道没有酷暑是好事,否则……”她把视线从江面上收回来,落在脚边的梧桐落叶上,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但弦外之音聪明的人自然能听懂。
傅衍之听着她没说完的那半句话,心里自动接上了。
否则怕是要来个大灾年。
现在到处都在打仗,活人连自己的日子都顾不上,更别提顾及死人。
那么多尸体无人收殓,若再加上酷暑高温,瘟疫是迟早的事。
傅衍之看着沈鸢垂下来的眼睫。
江风把她脸颊边那几缕碎发吹起来,在金色的夕阳中,衬得她宛若神女。
“或许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沈鸢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在夕阳里显得有些冷。
傅衍之听出来了,她这话带着刺。
他知道她不喜欢打仗,他也不喜欢,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她这话。
他总不能直接问她是不是讨厌打仗。
这种问题问出来太蠢,谁喜欢打仗呢?
他沉默一会儿,看着江面上那道碎金似的波光慢慢往远处退,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很低:“北边最近又打得热火朝天。”
沈鸢侧过头看他。
“真论起来,现在过了江就是战场。”傅衍之抬了抬下巴,朝江对岸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这边的人风景依旧该吃吃该喝喝,但过了那条江就不一样了,林督军手底下的兵,这个月已经填进去两批了,我也不例外。”
他说这话的语气听起来很平淡,仿佛根本不算什么事,可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她,目光只是落在江面上,下颌线也绷得有些紧。
沈鸢听着,把披在肩上的外套拢了一下:“我突然有个问题想问傅先生。”
“问吧,我知无不言。”
“看到战场上的人死了,你会难过吗?”
傅衍之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他转过头来看她,目光深深,“死的是我的人,我会。”
“是对方的人就不会吗?”沈鸢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
傅衍之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沈鸢忽然来了一句,“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吧。”
“胡闹。”男人闻言皱起眉头。
“我没有在开玩笑,这种事情不是能开玩笑的事情。”沈鸢垂下眼眸,“我是真的想看一看,我在申城呆的时间也够久了,想着换个视角看看这个世界。”
傅衍之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他想说那不是她该去的地方,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方才说换个视角,语气听着轻飘飘的仿佛很随意,可他总觉得她不是随便说说。
他沉默一会儿问了一句:“你不怕吗?”
“我应该怕什么?”
“死人?伤兵?或者说战场上的任何东西?”
沈鸢想了想:“应该是怕的,但怕归怕,该看的还是要看。”
“人活着就是在不断认识这个世界。”
傅衍之笑了笑,忽然道:“你这话若让旁人听了,恐怕以为你才是从国外留洋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