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端起酒碗,碗沿在唇边碰了一下,轻轻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文霜看着她的动作,嘴角那抹弧度淡了一瞬。
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过又恢复原样。
她端起自己面前那碗茶,低头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目光落在沈鸢的方向,目光颇有种化敌为友的意思。
酒碗在天光下映出半圈浅浅的光影。
*
沈鸢一行人下山之后,大厅里安静了一阵。
霸天虎还坐在主位上,面前那碗酒还没喝完。
文霜站在桌边,她伸手把桌面上那尊关公像往旁边挪了挪,动作不重,但带着一股好似要把什么东西移开的劲儿。
片刻后她转过头看着霸天虎,开口时语气带着说不上是叹气还是别的什么的味道:“好厉害的人,这位吉祥商会大当家的,今天来这一趟,一箭三雕。”
霸天虎抬起头:“三雕?哪三雕?”
“第一,生意做成了,她手里那批军火买到手了,而且买的是你手里所有的存货。”
“第二,也是她这一趟最主要的目的,她提前把货买走,那个还没来的神秘人就买不到了。”
“第三……”文霜顿了一下,“她临走的时候那句话你也听到了,她让咱们自己决定告不告诉后来的人货卖给了谁,你到时候要是觉得那人可信,说出去了,你就等于告诉她,你不愿意跟她站在一边了。”
文霜无奈苦笑了一下,“她已经把我们拉上她的贼船个。”
霸天虎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那不就是谈个生意吗?怎么被你一说,跟打仗似的?”
文霜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谈生意?她今天来这一趟,三件事全办完了,一件不落,你还觉得她只是个来谈生意的?”
霸天虎放下酒碗,伸手挠了一下后脑勺:“我觉得这姑娘人挺好的,说话也客气,礼也送得大方,还给咱签了两年供货协议。”
文霜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你就是被美色迷住了。”
霸天虎被她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随即脸就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他放下酒碗,声音拔高了几分:“我怎么就被美色迷住了?我霸天虎什么时候被美色迷住过?”
他说着好似想到了什么,“我要是真被美色迷住,早就把你这军师弄成我的漂亮婆娘了,可我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你还说这种话!”
“我纯把你当兄弟!”
文霜本来正看着他,听到前面那几句时嘴角还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但听到“兄弟”两个字时,那点弧度慢慢淡下去了。
她垂着眼,手指搭在袖口边缘,反反复复揉捏。
兄弟,这寨子里恐怕只有他把她当兄弟……他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别人怎么看待他们俩的关系吗?
片刻后她开口,语气比方才低了一些:“那你干嘛一直看她?”
霸天虎被她这么一问,彻底被问住了。
他想了想,声音低了几分:“她长得确实好看啊,我多看两眼怎么了?我又没盯着不放。”
文霜抬眼看着他,目光带着说不上是气还是别的什么的冷意:“那你现在是不是还在想她?”
霸天虎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想她做什么?人家是来做生意的,做完就走了,我霸天虎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文霜看着他,像是在等他把后半句补上,又像是在等他说出什么不一样的话来。
但她等了片刻,什么也没等到。
她的目光已经彻底凉了。
她站起来,转身朝厅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
“你是个呆子。”
说完这句话她就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了。
厅堂里只剩下霸天虎一个人,他坐在主位上,看着文霜消失的方向,想了片刻才低声说了一句。
“这世上也就只有你敢这么骂我了。”
他又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碗沿碰到牙齿时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日光已经开始偏西了,厅堂里那道斜斜的光影在门槛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霸天虎一个人坐在主位上,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完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厅门外文霜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只空碗,想了想还是没想明白她为什么生气。
但他知道她生气了。
他每次都知道她生气,但总是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
他们之间的关系除了刚认识那会一直都这样,无论她怎么生气,她每次都还是会出面替他收拾残局。
霸天虎经常会想,他这辈子也离不开她了。
他端起酒碗还想再喝,才发现碗中已经空空如也。
他拿着空碗看了片刻,将碗放回原处。
桌面上那尊关公像的刀锋在斜阳里折出一道细长的光,落在地面上,像一条静止的水线。
霸天虎的行事准则一向是: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无论后面干什么,都比干坐着发呆好。
脑子上面的事他很多时候都想不明白。
他直接站起来朝厅外走去。
文霜的背影已经看不到了。
黄昏将暗的时刻,寨子里还没有点灯,暮色从檐角垂下来。
霸天虎爽朗的声音在寨子里回荡:
“文霜!文霜军师!”
其他人见怪不怪,他们已经习惯了老大每天这样气到文霜军师,然后又屁颠屁颠地跟着人家后面赔罪。
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