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香的时间大概多久?”沈鸢以帕拭泪。
“七日。”傅衍之说,“七日内只要有人开棺,就能闻到。”
沈鸢轻轻点了点头,捏着帕子的手指松了一些:“好。”正如她整个人一样,非常放松。
她说着重新抬起眼看向傅衍之,那双眼睫上还挂着湿意,但眼底的泪意已然消失不见:“傅先生,还有一件事要请你帮个忙。”
“你说。”
“待会儿我会当众提起棺木散出异香的事。”沈鸢的声音不急不慢,“届时再引导陆嘉和产生开棺验尸的想法,恐或遇到阻力,还请傅先生相助。”
傅衍之不知道怀着什么心态忽然来了一句,“……这是沈小姐的家事。”
沈鸢讶然看向他。
他又不是第一天掺和进陆家的事了,早在他答应给她毒药的时候他就已经被卷进来了,现在才用这个说辞拒绝她是不是……
傅衍之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般,忽然道:“我不是在拒绝你沈小姐,我只是需要确定,你真的愿意让我掺和你在陆府的事吗?”
“自然。”沈鸢想也没想道:“傅先生于我,助力良多,日后少不得还有麻烦傅先生的地方。”
傅衍之听完勾起唇角笑了,“好的。”
“傅先生这是答应了?”
“自然。”傅衍之学着沈鸢的回答,语调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模仿,“没有理由不答应。”
他回答完,却没有移开目光。
灵堂的白绸被风吹动,一如某人晃动的心。
沈鸢本已准备好的那句“多谢傅先生”到了嘴边,忽然没有说出口。
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她不太习惯。
她抬眼看他,发现傅衍之的目光正落在她脸上,不重,像一片薄薄的暖意隔着纱覆上来。
她看了好一会,发现他看她真的看得很认真。
像是方才她说的那番话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多思量思量。
沈鸢忽然有些不自在。
她从来没有觉得别人的目光难以承受过。
傅衍之是个例外。
但即便是第一次见面他站在全洲饭店窗前打量她时那般沉着冷冽的目光,她也坦然接着,不曾躲闪。
说起来她早已习惯了被人打量,更习惯了在打量中寻找对方的意图,然后把意图拆开、按需应对。
可傅衍之此刻的目光里没有她往常要寻找的东西。
他的目光里既没有审视也没有试探。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眼底,耐心又沉静地停在那里,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她便忽然有些接不住了。
她垂下眼,把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
指尖微微发凉,帕子已经被攥得皱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傅衍之的目光难以承受,想了又想,隔着几息的时间她开口说:“傅先生看得我心里发毛。”
傅衍之仍旧在看她,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明的意味:“心里发毛?”
“嗯。”沈鸢依旧低着头,“我总觉得你在看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傅衍之笑了一声,很轻很短,但却让人感觉他这个人前所未有的温和。
“有什么东西是我能看见沈小姐却看不见的?”
沈鸢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答案,这个问题她刚才也想过,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解释。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样看她,不知道他在确认什么,也不知道他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傅衍之为什么跟其他人这么不一样呢?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他,像是想在他脸上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可傅衍之的神情还是平日那副模样,只是目光比平时更沉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那下面。
他站在廊下,深灰色的西装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棵长在暗处的树,此刻正不动声色地伸着根须。
沉默了几息,沈鸢终于说出口了:“我不知道,傅先生说过自己喜欢听明白话,所以我就直接说了。”
“我不习惯。”她顿了顿,“您看我的时候,会让我罕有地感觉到……不习惯。”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困惑,像是无知的稚子在描述自己从未了解过的东西,她垂着眼睛没有看他。
傅衍之望着她看了片刻,像是在确认那话里藏着多少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东西。
他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有笑意,还莫名带着点诱哄意味:“可以慢慢习惯。我不赶时间。”
陆嘉和发觉两人交谈正酣的时候,袖子还被一个远房表叔拽着。
这位表叔喝了点酒,絮絮叨叨说着老夫人从前的事,陆嘉和一边应着一边下意识寻找沈鸢的身影,往灵堂旁边的走廊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的动作顿住了。
沈鸢站在廊柱旁边,傅衍之站在她对面的位置,两个人只隔了半步的距离。
沈鸢低着头,傅衍之正看着她,姿态放松极了,像在自家的院子跟人说话。
陆嘉和的脸色沉了一瞬,他拨开表叔的手说了句“抱歉,稍后再叙”,便大步朝那边走了过去。
他走到近前的时候,沈鸢刚好抬起头来。
陆嘉和没有看她,目光直直落在傅衍之身上,语气端得客气,反而显得刻意:“傅先生怎么站在这儿?侧院那边备了茶,请过去歇歇脚。”
傅衍之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军务繁忙,等会儿就回去了,今天来只是吊唁,不该叨扰。”
“是吗?”陆嘉和微微笑了一下,但那笑容不太自然,“傅先生跟内人倒是聊得投缘。”
傅衍之直接点头,“确实投缘。”他的目光从陆嘉和脸上滑过去又落回沈鸢身上,颇有种说完等她开口表态的感觉。
沈鸢抬眸轻声道:“傅先生才跟我说了几句话,夫君你便过来了,可是和表叔聊完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听着让陆嘉和舒心不少,他眉头松开了些,可看着傅颜值的目光依旧很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