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城墙上缓缓跪了下来，还有人口中喃喃念着“老天保佑”，更多的人是怔怔地望着那片暴雪，望着之前还在拼命攻城的胡骑如今在雪中挣扎哀嚎。
城下，西蕃胡骑终于在暴雪中丢盔弃甲，溃退而去，首领模样的人带着士卒在雪中匍匐，额头贴着冰雪覆盖的沙地，朝着天空的方向不断叩首，嘴里大声喊着她听不懂的词，声音里满是惊恐与敬畏。
谢清猗立于云层之中，笼月画扇在掌心微微颤动，冰蝶从扇面纷纷散去，翅翼上凝着的霜华也随之隐于风中。
识海中忽地荡开一声清脆的“娘亲！”，紧接着是另一道奶声奶气的“哼～这么快就找到我们啦～”。
谢清猗刚一抬头，两个毛茸茸的小团子便从云隙间直直飞进她怀中，撞得她扇子上的冰蝶彻底碎掉。
“娘亲～你救了那些人呢！城里好多人，我听到他们说被围困好久了。太好了！他们获救了！”南羽在她掌心跳着脚，激动地啾鸣不止，尾羽扫过她虎口，带起流光。
“虽然本座不否认你做的有问题，但你作为修士，以后最好不要参与凡间因果。”小九围着她转了一圈，小翅膀扑扇得格外用力。
小九在半空悬停了一息，小脑袋微微歪了歪，“此处是羲和神宫的小世界，自有法则，倒也无碍。只是以后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沾染太多因果，否则你渡天劫时会很麻烦。”
小九说这句话时，谢清猗的目光一直落在它身上，云层之上的天光穿过它的羽翼，在绒毛边缘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犹如日影。
谢清猗闻言，面颊微红，没想到被一只小鸟教育，可小九说的确实没错。
所谓仙凡有别，不光是有没有灵根，能不能修行的问题，更在于修仙者可摧山坼地，随手便可决定凡人生死，朝代更迭。而修士最怕的便是因果。
她视线在小九身上停留，早已猜到它们偷跑出来的可能性。其实先前她很多次想问它，是不是那九日落海中的其中一个，但它对热海记忆的缺失，让她不忍心问出口……
更何况，小九对于羲和神宫的记忆全是母神，以及它对神宫法则的了解程度，远超一只普通的镜灵或者灵宠。
谢清猗想到与阿史兰初次见面时，对方所说的神话，还有脱口而出的那句“我的儿子”和九日落海之后，神女口中的呼唤。直到再次回阿羯尼时，酒肆的伙计和路通子浑家都告诉她，阿史兰去看儿子了……
以及与小九第一次见面时，那句理所当然的“母神的安排”……谢清猗双眸微垂，唇角轻轻勾起一抹笑意。
一开始让她无法确定阿史兰身份的，是她从一开始就被导向“阿史兰去看活着的儿子”这个认知，以及九日被射杀的神话里从未提过热海。
可如今看来，阿史兰便是羲和神女。
“小九。”谢清猗将小毛团捧在掌心，指尖轻轻拢住那团温热的小身子，柔声道，“姨姨带你去找你母神吧。”
“你知道我母神在哪？”小九歪着小脑袋，小豆豆眼里的橙红光芒愈发璀璨，如同耀阳。
“是的。走，我们去找你母神。”话落，她袖袍轻拂，带着幻玉和两个小家伙瞬息离开原地。
卿思剑破空时拖出一道冰蓝的尾迹，在灰白的云层中灼出一道转瞬即逝的裂隙。
不多时，她们又回到了热海，海面如同一块嵌在大地之中的墨蓝琉璃，倒映着云层与天光，此刻她脑海中浮起一个念头，这一刻，已等百万载，近乎永恒。
小九在她肩头探了探脑袋，疑惑道：“为何又来到此处，这里没有母神哒……”它的声音带着委屈。
谢清猗并未回答，她御剑飞向海面，剑尖划过水面的一瞬，一圈银光自剑尖漾开。抬指间，灵光闪烁，裹住幻玉和两个小家伙，带着它们一同坠入海中。
霎那间，如同镜面破碎，海水在她们下沉时向四周碎裂开来。每一块碎片里都倒映着一颗倒转的流火，在深水中旋转，流光如织。
海水自她们身侧迅速退去，金光翻转，等谢清猗再一睁眼时，她已立于大殿正中，此处正是她来过的羲和神宫，空阔的大殿之中，凝光似琥珀，仿佛将时间都封存在橙金的光芒里。
穹顶依旧如流火，忽而聚为振翅的金乌，忽又散作满殿星光。
而原本正中间，那尊立于莲台上的羲和神女白玉雕像，已经消失了。
两侧的六尊神将也纷纷离去，石台无痕，仿佛从未在此处伫立过，光雾在空中缓缓漂浮，如神殿本身的吐息。
这一次，她依旧感到，是神宫允许她进来的。
“神女，我带着小九，按照您的指引回来了。”谢清猗的声音在大殿中轻轻回荡，她的心在这一刻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安宁，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见彼岸。
“母神！母神！我是小九！”小九焦急地扇动着翅膀，在空中东瞅瞅西看看，它那晶红的眼瞳里映着满殿的星光，小奶音里带着急切。
空旷的神殿里，回荡着小九开始带着些哭腔的声音：“母神……母神，你不要小九了吗……”
“母神！”
“母神……母神……母……”回音越来越小，只有光雾流动，随后是可怕的寂静。
“小九你别急！”南羽扑扇着翅膀，担心地跟在小九身后啾鸣着。
“主人，小九他没事吧？”幻玉紧紧握着谢清猗的手，平静的眼眸中闪动着微光。
谢清猗望着远处半空中，焦急地来回飞的毛茸茸小身影，心口微微泛涩，指尖不自觉地紧攥袖口，想呼唤它，却发觉自己的声音都堵在喉间。
“母神！你不要我了吗？”小九幼小的身体朝穹顶直冲而去，啾鸣声响彻神殿。
瞬间金光颤动，光晕因此彻底散开再聚拢，光雾在暖光中撒下晶红的火星，小九围着诺大神殿一声又一声地啾鸣着。
谢清猗只觉得现在这个场景快让她窒息，她的心脏随着小九每一次啾鸣声而痛一分，她哑声道：“小九……”
倏然，温暖的光芒自神殿四方慢慢涌来，包裹住整座大殿，而四周的廊柱、穹顶、莲台，也都在这光芒中渐渐消融，直至彻底融入光晕，仿佛天地已不复存在，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温暖之中。
光雾深处有反射的光芒闪动，从上到下，如同一面看不见的巨镜正缓缓翻转，远处一块光雾被风轻轻吹散，露出一面巨大的光镜。
眼前的一切让谢清猗心脏如擂鼓，难道是羲和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