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兰默默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站起身：“我去追他问问，毕竟这路他最熟，愿不愿意明日走，得看他。”
“我跟你一起去。”谢清猗说着准备起身。
“你坐着。”阿史兰把她按回去，“你去了，他若去不了，碍着面子不好拒绝，反倒不好。”
说完便掀帘子走了出去。
约莫过了一刻钟，帘子再次掀起，阿史兰脸上带着笑：“成了。”
谢清猗眼睛一亮：“他走得开？”
“他浑家骂了他一顿。”阿史兰叉着腰学起来，“‘卿思娘子救了你儿子的命，你还让人家等着？你明日就给我去！’”
谢清猗忍不住笑出声。
“路通子被骂得一愣一愣的，最后说明日，所以你可放心了。”阿史兰手指轻轻绕着发尾，也跟着笑起来。
谢清猗说着准备上楼：“那我去收拾东西。”
“急什么，”阿史兰拉住她，“反正你今晚还住我这，来得及。”
谢清猗点了点头，便没有推辞。
繁星如坠入海面，陌泫卿已被困在此地多时，他悬于半空，如若不是被风拂动的发丝与衣袂，一切如同静止了下来。
这时，原本坠落的繁星，纷纷朝夜幕疾飞而去，好似时光在逆流，直至天穹的幽暗亮起一抹微光，陌泫卿瞬间抬眸看去，唇角轻勾：“总算来了。”
只见远处虚影中六条螭龙拉着一架鸾车，从海平面之下无声升起，伴随着朝日，朝陌泫卿奔腾而去，霎那间，玄衣拂动，鸾车与陌泫卿同时消失在原地。
西域的星还稀疏地挂在天空，谢清猗就起了。
她洗漱完，换上陌泫卿送她的鲛纱法袍，推开门而出。
阿史兰已经站在灶台前，往皮囊里灌葡萄浆：“起了？灶上有热汤，喝一碗再走。”
谢清猗端起碗喝了一口，羊汤里放了胡椒，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心念道，离开这里不知何时才能吃到人间美食。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酒肆。清晨的阿羯尼渐渐苏醒，驼铃声不紧不慢从远处传来。
待她们走到城门口时，路通子已经到了。他换了身干净的短褐，腰间别着短刀，身边还跟着两个精壮的汉子。
“卿思娘子。我带了两个人，阿罗和康六，都跑过热海，信得过。”
谢清猗点头回礼，转身看向阿史兰。
“行了，去吧。”阿史兰抱着胳膊，“办完事早点回来，我那酒肆还等着你再来呢。”
谢清猗握了握她的手，阿史兰的手很暖，指节有些粗粝：“嗯，等我回来。”
阿史兰愣了一下，笑起来，露出一点虎牙：“等你，保重。”
谢清猗松开手，转身走向路通子一行人。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她翻身上了骆驼，朝远处行去。
阿史兰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远，渐渐缩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晨曦里。
她啧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有身子的人，还这么辛苦要去热海。也不知那人是否来了。”
她嘟囔了一句，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笑了一声，那笑意又慢慢淡下去，阿史兰转身回了酒肆。
远处的迷云中，天地如同混沌。
水雾自虚无中来，萦绕在那修长挺拔的身形周围，如烟如纱，将远处晕染得朦胧不清。
雾气深处，隐隐约约现出一面镜墙，光华流转间，一道窈窕的背影在其中浮现，纤细窈窕，似真似幻。
陌泫卿眉心轻蹙，眸光穿过重重雾霭，待望见那道身影时，双眸微颤，从喉间逸出一声低唤：“傩傩？”
话音未落，人已瞬息掠至镜墙之前。修长的大手探出，指端堪堪要触到那广袖的边缘，对方倏然转身朝他看来，女子眉心一点殷红，而镜墙却骤然化为云雾，袅袅散开。
那只手僵在半空，指节缓缓收拢，紧紧攥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同压抑着即将喷薄而出的岩浆。
“宸兮……”他怔怔地凝视着前方，眼眶泛红，眼尾那一抹绯色愈发浓艳，似泣血一般，可那眼底深处，却分明有怒意如暗潮翻涌，几欲吞噬理智，他下颌紧绷：“先前看到的竟都是她前世，难道傩傩出事了？”
陌泫卿只觉心口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喘不过气来。黝黑的慕宸剑上，银焰倏忽燃起，映得他面容冷厉如霜。
他挥剑朝前方斩去，剑气撕裂雾海，可那云雾却只是被轻风拂过，缓缓分开一隙，又缓缓合拢。
“竟引我心魔。”陌泫卿周身魔元暴涨，眼中杀意翻腾，“你休想将我困杀于此！”话罢，长剑在雾中不断挥舞，剑气所过之处，雾气散开，就在他几近疯狂之际，远处雾霭深处，那面镜墙再度浮现。
这一回，他看见谢清猗蜷缩在塌上，视线紧紧锁在对方身上，见她缩成一团，手中紧握着他心头血所化的那支发簪，肩头微微颤抖，分明是在小声抽泣。
“傩傩，你没事！”陌泫卿的嗓音骤然软下来，他再次掠向镜面，修长的身形在雾中划出一道残影。
指尖再次触及镜面，画面一转，他看到廊下自己的身影和虞宸兮，对方一脸厌恶，将芥子袋交还给他，转身离去。
这一次，冷玉般的皮肤上浮起黑色魔纹，暗金在魔纹中渐渐明显，心魔在他体内冲撞，欲要吞噬他的道心。
“你将这个女人复活又有何用，她早都背叛了你。”心魔的声音传入他的识海。
“你闭嘴！她没有！”陌泫卿双眸一凛，脚尖轻点雾面，旋身而起，衣袂猎猎翻飞。他抬手引动都天神雷，数条雷龙自掌心咆哮而出，裹挟着毁天灭地之威，在这天地间翻腾怒吼，所过之处，雾海被撕开一道道灼目的裂痕。
心魔嘲笑的声音再次传出：“呵，当年你可是亲眼所见，过了万年竟还在自欺欺人。”
“你不要以为来此处，让你苏醒，就能蛊惑我。这么多年，你依旧废物一个。”陌泫卿冷嗤了声，就在雷龙刚刚吞噬过的地方，那面镜墙再次悄然浮现。
画面已换作一异域酒肆模样，灯火摇曳间，谢清猗正与另一女子说笑，眉眼弯弯，似是欢喜之极，便听那心魔又说道：“真是愚蠢。这女人即使重生，依旧不会把你当回事，你还真好了伤疤忘了疼。”
“滚！闭嘴！”陌泫卿眉心紧蹙，眼底猩红，他再次飞身跃起，衣袍翻卷如墨云。
“你忘了她害你失去圣子之位，害你叛出人族，害你母亲身死道消，你竟然还跑去裂脉封天复活她。哈哈哈，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人！都已经飞升无望，还妄想破开鸿蒙壁垒去找她……”心魔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反复回荡。
“我要杀了你！”魔纹此刻已经从陌泫卿的脖颈蔓延至身体，就在这时，他胸口神脉处，一点金光微微泛起，温润而安宁，像是冥冥中某种牵引，心魔的声音瞬间消失。
陌泫卿心头微动。修长冷白的手探出，指尖再次触及镜面……
这一次，触感不再是虚幻的雾气，而是实实在在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