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人走远了，郭胜勇脸上的表情才彻底冷了下来，用力把手里的本子甩在了桌面上。
“你瞧人家年纪不大，心思倒是活络，一进厂就学那些人拍马屁了。”
郭胜勇双手叉腰，在屋里走来走去，“小兔崽子，拿我当筏子给她的上司溜须拍马去，胆子倒是不小。”
林学荣靠在窗边垂着眼睛看着下头的林霜华和李志英，“行了，就一个小孩，至于吗？”
郭胜勇冷哼一声，“你要是觉得不至于，那回头我把你的事情全都告诉那个小孩，让她好好说说。”
“现在你觉得至不至于呢？”
林学荣闭了闭眼，那确实是很气了。
“得了，再会拍马屁，再有脑子，那也就是个小孩。”
“你在这厂里多有资历啊？你想对付她不还容易得很吗？”
“就按照往常那样，逮个清闲的时候，把那孩子叫过来，多往底下挖一挖。”
林学荣对着郭胜勇抬了抬下巴，“你那笔杆子，黑的都能写成白的，白的都能写成黑的，还有什么好气的？”
听了林学荣的安抚，郭胜勇的情绪这才平复了几分，“那就过几天吧，等她和车间那帮人都熟悉了再叫过来。”
郭胜勇最会用这招，等林霜华和车间里的人都熟悉起来了，说起同事的时候也就有话题了。
至于是夸还是骂……反正写稿子的是郭胜勇，他说是夸就是夸，他说是骂就是骂。
赶巧了，或许是想使坏的人都心有灵犀吧，郭胜勇那头计划着要玩一点文字游戏的时候，林霜华这里也在心中思索，到底要怎么才能踩着郭胜勇往上走呢？
那首先就要让郭胜勇自己露出破绽才行，可是要怎么让郭胜勇自爆短处呢？
林霜华苦思冥想，随后又快速眨巴了两下眼睛，钻牛角尖了不是？
她在广播站才招惹了郭胜勇，还愁郭胜勇不出招吗？毕竟他又不是什么心胸宽广，虚怀若谷的人。
只要郭胜勇出手，她就有的是道德高地和道德资本。
不过在那之前，她得好好配合郭胜勇演一演。
心里有了清晰的成算，林霜华干起活来就轻松了不少，外加车间里大部分都是女工人，说话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所以这一整天下来，除了手指头有点酸，脚底板有点疼，其他的倒都是其乐融融，十分和谐。下了班朝外走，林霜华的心情好得很，还记得对门口的保安大爷用力挥了挥手。
瞧见林霜华的时候，保安大爷立刻瞪大了眼睛。
不对呀，这厂子里没说要招人呐！前几天他说宣传科缺人，但人家现在也补上了，这丫头又是怎么进来的？
对着保安大爷咧嘴一笑，林霜华加快了步子，“大爷明儿见！我先回家了！”
大爷这才从回过神，对着林霜华迟钝地点了下头，“路上慢点！”
林霜华摆摆手，先奔着报纸摊子跑去，挑挑拣拣买了两份报纸塞进背包后，才又接着往家走。
林霜华脚程快，跑回家属院的时候，下班回来的大人还不多。
慢下步子，林霜华的眼睛瞥到了和朋友站在一起的林月华。
本来也没把看到的事情放心上，只是跨步要拐过弯的时候，林霜华听到了林月华的话，“嫁人倒也是个好去处。”
林霜华心里一震。
谁嫁人？
扭过头再看去的时候，就见两个聚在一起的小姑娘都点着脑袋。
林霜华要迈出的步子硬生生被她收了回来，林月华不会是眼瞅着上不了学，就想嫁人了吧？
她才多大年纪啊！
看着两个小姑娘并肩往墙边的树下走，林霜华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对林月华的担心，悄悄迈步跟了上去。
两个小姑娘一起站在树下，嘴里还说着嫁人的事情。
林霜华小心躲在一旁，竖着耳朵往那边凑了凑。
“萍萍，那个男的是哪里的？为人怎么样？”
“那个男的就是咱们家属院的，也在制衣厂工作。”周萍笑笑，“我一说你就知道了，那个男的叫李杨。”
林月华松了口气，“常婶儿家啊？”
“都是一个家属院的，知根知底的，那还行。”
周萍也点头，“对啊。”
“李杨是个好人，会对刘静好的。”
“不过就是年纪有点大了，比刘静大了整整五岁呢。”
林月华捂嘴轻轻一笑，“大人不都说年纪大的男人会疼人吗？”
周萍也笑，一边笑还一边打趣林月华不正经。
躲在一边的林霜华却偏头想了想，李杨，常婶儿……
那个常婶儿之前不是还要撮合她和李杨吗？现在是放弃了？
但是李杨家里也不是什么好去处吧？
林霜华正思索着，那头林月华又叹了口气，“刘静明明和咱们的年纪差不多大，就已经要嫁人了。”
“没办法啊，她家里不想再让她读书了。”周萍无奈，“她们家里又没有人脉关系，还找不到工作，总不能在家里一直呆着吧？”
“就算能一直在家里待着，可是呆几年又要到下乡的时候了。”
“刘静一下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还不如趁现在有时间赶紧找个人嫁了，不然等到那个时候再找人结婚可就来不及了。”
“况且李杨的年纪虽然大了点，但是他不打女人啊，还是个正儿八经的工人，大家住得又近，刘静就是回娘家也用不上一个小时。”
林月华点点头，她也知道是这么个事，可是明明昨天还一起在教室里写字读书，后天就要穿着嫁衣嫁男人了……
林月华突然明白了什么叫世事无常。
“我就是觉得，还是读书好。”林月华有些怅然，以前读书的时候，她也没觉得好在哪里，每天都要翻课本，写作业。
但是现在不读书了，她又开始怀念起那段时光了。
周萍沉默，她知道林月华的情况，可也没什么主意，只能干巴巴的安慰一句，“其实……读书未必就有那么好，这几天老师留的作业越来越多了。”
林霜华站在后头，心中有些欣慰。
看来也差不多是时候让林月华去学校上课了。
不然恐怕过几天林家就得有媒婆上门给林月华说亲了。
想着，不再打扰两个小姐妹的悄悄话，林霜华轻轻迈着步子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