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晓红的日子非常不好过。
胸疼得厉害,她但又不敢跟爹娘和未婚夫说。
她担心,一旦自己生病的事儿传出去,定下的婚约就要黄了,以后再说亲更困难。
每天,她都心惊胆战。
下地干活,在家做家务的时候,一碰胸就疼。
晚上睡觉,她都不敢向右侧睡,只能保持左侧睡的姿势,一晚上下来,半边身子都睡麻了。
后来,她实在是忍受不住病痛的折磨和精神上的煎熬,偷偷跟闺蜜如兰提了一嘴。
如兰当天就拉着她上县城看病。
在大厅等着的时候,她就听旁边病人家属提起乳腺癌的事,一旦得这个病,就要把整个胸切掉。
她吓坏了!
等叫到她号的时候,她看见医生是个男的,更接受不了了,拔腿就跑。
今天,她愿意来卫生所,全是因为如兰极其吹捧乔一诺,同时,乔一诺是女大夫。
此刻,患处上的那只手柔软,带着一点凉意,精准地找到那个折磨她的东西。鼻尖传来肥皂的香味。
这一切,瞬间让她紧绷的弦断裂。
晓红捂住脸,所有的害怕和痛苦在这一刻迸发,像一场无法控制的暴风雨,撕扯她的心。
“乔大夫,我是不是要死了?”
乔一诺收回手,帮她理好衣服:“瞎说什么呢?小问题,只是乳腺囊肿而已。”
晓红不信,泪如雨下:“我都打探过了,只要里面长东西,都得做手术切下来。呜呜呜,我不想做手术,我不想切!这让我以后怎么嫁人?”
如兰一下下抚摸晓红的后背,想骂她,都不知道从何骂起。
说她不惜命吧,她还知道四处打听。
说她惜命吧,宁可挺着,也不愿意去看男医生。
乔一诺理解晓红的恐惧。
在现在,没有高频彩超进行明确诊断,也没有超声引导下的微创穿刺,乳腺囊肿的治疗主要依赖体格检查和简单的手术操作。
因为缺乏明确的影像随访手段,医生医生对恶性变的顾虑更大,往往倾向于开放手术,切除囊肿。
乔一诺详细跟晓红解释西医处理囊肿的办法,再三强调切除乳腺囊肿和切除整个乳房是两码事。
“不行!我还没结婚。如果胸上来一刀,我咋跟我家那口子说?!他会咋想我?这事传出去,别人咋看我?”
晓红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情绪异常激动,压根听不进去乔一诺的任何解释。
晓红紧紧拽着如兰的手,眼眶湿润,但眼神格外坚定:“我不做手术!就算死了,我也不做。多丢人呀!”
“怎么是我患这个病?凭啥是我?呜呜呜……”
“如果让我未来婆婆知道这事儿,肯定会认为我没办法奶孩子!如兰,我完了,我这一辈子都完了。”
如兰慌得不行,抱住晓红,向乔一诺投来求助的眼神。
乔一诺提高声量:“好了!你再哭大声点,全大队都知道你得什么病了。”
这句话像有某种魔力,晓红的哭声顿时变小许多。
乔一诺板着脸,看上去格外慑人,语气特别不耐烦:“哭什么哭?!听我说完,你再嚎丧。”
晓红被吓住了,扭头看如兰。
乔大夫不像你说的那般和气啊……
如兰瞪她,像你这样属核桃的,得砸着吃的人,乔大夫再好的脾气都被你磨没了。
乔一诺:“把手伸出来。”
晓红乖乖照做。
正常情况下,单纯的乳腺囊肿是不需要做手术的。
但晓红的囊肿明显化脓,又加上现有医疗条件限制,如果让她去县医院,县医生肯定要开刀。
晓红如此抗拒手术,只能用中医的办法给她处理。
乔一诺把了把脉,有九成把握,晓红只是单纯的囊肿,并非癌症。
这就好办了。
乔一诺起身,去旁边的医药柜子,找到一根比较长的针和小片麻皮纸:“我先把你的囊肿戳破,再引流,你明天再来换药。”
乔一诺先给患处抹碘伏,然后再用火将针烧通红,趁晓红不备,猛地一扎。
这就是中医常采用的火针洞式烙口术,即用烧红的针具在囊肿最低点开一个毫米级的微小切口,创伤远小于传统手术。
乔一诺知道晓红是个极其倔强的病人,特意叮嘱:“千万不要自己用手去挤!我待会会往里面塞药,到时候脓水会自己流出来。”
乔一诺把桑皮纸搓成麻花状的细线,拿了9份石膏,一份升丹,做成九一丹,再用细线滚一滚九一丹。
她小心翼翼将细线塞进伤口里,主动开口解释:“这叫药捻引流法,不会影响哺乳,只是会有些疼。晚上睡觉的时候,平躺睡。在刚开始,每天来换一次药,等脓液减少后,两天来一次。”
晓红疼得龇牙咧嘴,一听说不用做手术,眼睛里都有光了,也会开口说好话了:“谢谢乔大夫,你果然跟若兰说的一样,是个为人民服务的好大夫!”
乔一诺心中毫无波澜。
晓红知道,肯定是自己刚刚又哭又嚎的模样,惹乔大夫不高兴了。
她手足无措地看着如兰。
如兰跟她从小一起长大,彼此就跟肚子里的蛔虫似的,一眨眼就知道对方想干啥。
如兰再次叹气,摊上这么个闺蜜,算她上辈子欠她的。
如兰对着乔一诺好一顿感谢,好一顿夸。
乔一诺收拾好桌子,直接道:“我没生气。当医生久了,什么人没见过呀?你一定要记住,不能自己换药,不能自己上手挤,要按时来卫生所。否则,事情又搞麻烦了,我可不会管你。”
“好的,好的。我一定乖乖听话。”晓红和如兰再三保证,这才离开。
乔一诺把这个病例记在病案上,钢笔顿了顿。
她刚才之所以冷着脸,就是因为只有这样,病人晓红才能听得进去医嘱。
对不同性格的病人,要有不同的沟通方式。
晓红就属于,你好好说话,她听不进去,只有你凶巴巴的,她才会认真听。
乔一诺放下笔,望着窗外的灿烂阳光愣神。
世卫组织曾称赞赤脚医生政策是“以最少的投入获得最大的健康效益”,是“发展中国家解决卫生经费的唯一范例”和“成功的卫生革命”。
乔一诺认为,国家要求每个大队都必须有一名女性赤脚大夫,对妇女们帮助是很大的。
肯定还有很多妇女像晓红一样,因为各种原因,独自忍耐身体的病痛。
或许,自己可以做更多一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