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大鱼？”温娆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属于她自己的黄铜钥匙，顺着沈知禾的视线往外看。
浓雾里只有煤渣墙的灰影。刚才那个抱孩子的女人连个脚印都没留下，跑得干干净净。风灌进领口，温娆打了个哆嗦。
“被这块牌子吓跑的鱼。”沈知禾没多解释。
她转过身。黑布棉鞋迈过那道被煤球蹭得发亮的门槛。
屋里的空气极冷。比外头还冷。那是空房子常年不见人气的阴寒。沈知禾没管。她走到那张用砖头垫平一条腿的长条桌前。手里的钥匙“当”地一声扔在桌面上。
田凤英正撅在墙角那个半死不活的煤炉子跟前。那根当拐杖的枯树枝就扔在脚边。她不知从哪弄来一截黑乎乎的铁丝，正拼了命地捅炉底的灰眼。火星子噼啪一炸。一股极其呛人的煤烟味猛地窜了出来。
“咳——咳咳！”黄素琴被呛得捂着嘴直倒退。她手里还捧着那个用来盖红头文件的破绸布。“田凤英。你这炉子生得不对。这屋子的烟筒早就堵了。你得先把上头的瓦片顶开。”
田凤英没停手。铁丝在炉膛里刮得刺耳。
“先热锅。”田凤英咬着牙，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那张蜡黄的脸往下淌。滴在煤渣上。嗞啦一声。“锅热了。这屋子才有活人的味。”
沈知禾拉开那把椅子。坐下。
她伸手。在粗糙的木头桌面上缓缓划过。指腹摸到一条极深的刻痕。不知道是当年哪个人用锥子刻下的。她没收手。从棉袄那极其宽大的兜里，把早上邮递员送来的那封信掏了出来。
信纸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沈知禾把它展平。压在桌子正中间。那是杨秀兰用半截铅笔写的那封。她低头。目光落在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上。
——“王招娣那算盘精。在灶房外头支了口大黑锅。熬了三大锅全是肉星子的稠粥。说是庆祝你们在省城有分灶了。”
温娆走过来。凑着脑袋看了一眼。半截木棍往地上一杵。
“三大锅啊。那得费多少棒子面。”温娆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王招娣那铁公鸡拔毛了。看来咱们在这钉下这块牌子。红星那边的人是真觉得腰杆子硬了。”
沈知禾手指点在“分灶”两个字上。
“这灶不是给红星村烧的。”沈知禾抬起头。目光越过窗台。
窗台上。那个豁了口的破花盆里。那盆薄荷只有两片嫩叶。极薄。在冷风里微微抖着。上面还沾着田凤英刚才扫地扬起的半点灰。
“这灶。是给省城这帮自以为有规矩的人烧的。”沈知禾把信折起来。没揣回兜里。而是直接塞进了那本牛皮纸登记册的最底页。
门外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自行车链条声。
“嘎吱”一下。没刹住。车轱辘重重撞在墙根底下。
罗海萍扯着那件灰棉布衣裳。满头大汗地挤进门。她反手就想去插门闩。
“别关门。”沈知禾出声打断她。声音极其平淡。没有半点波澜。“联络点挂牌第一天。门开着。锁扔了。让外头的人往里看。”
罗海萍手一僵。门虚掩着。风瞬间卷着她的衣角。她推了推鼻梁上糊了一层白雾的眼镜。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许卫东今天没来上班。”罗海萍压着嗓子。胸口剧烈起伏。“他早上托人给厂办递了假条。说是老寒腿犯了。我刚才路过后勤科。听见里头两个保卫科的干事在嚼舌根。说许卫东是被昨天你们那两张红头文件吓破了胆。怕神仙打架连累他。直接躲了。”
“他倒不傻。”温娆冷笑。木棍在地上划了半个圈。
“但他躲了。不代表这事就算了。”罗海萍大步走到桌前。手在棉衣兜里摸了半天。拽出半张用复写纸印出来的草单。“新药房那边。今天一早来了一波生面孔。穿着的确良干部服。说是上头卫生局派来例行查底根的。”
她把单子拍在桌上。
“他们翻的。全是马建业在位时候。那些跟陈宗元的黑市物流走过的入库单。”
沈知禾没去拿那张单子。她的眼神盯在罗海萍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上。
“他们带走原件了？”
“没拿走。”罗海萍猛地咽了口唾沫。“这帮人极毒。他们没拿走任何东西。但他们在所有的入库单背面。全盖了个极其模糊的戳。‘账目不符，待报损销毁’。”
田凤英在墙角猛地回过头。那根捅炉子的铁丝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销毁？”田凤英的眼珠子瞪得极大。满是红血丝。“那些换了批号的假药单子。他们要一把火全烧了？”
“不烧。”沈知禾终于把手按在那张草单上。指尖压得很重。“烧了落人口实。‘报损’是公家最常用的烂账坑。只要打进报损里。那这批货在账面上就是死无对证。谁也查不出流向。”
她站起身。
此时刚好到了中午。初冬的太阳极难得地从厚重的云层里撕开了一条缝。惨白的光顺着擦干净的半扇玻璃窗照进来。
正好劈在长条桌中央的那本牛皮纸登记册上。也照亮了沈知禾那半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那盆薄荷在光柱里投下一个极淡的影子。
“周正清和马德胜急了。”沈知禾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她伸手把那半张草单撕得粉碎。直接揉成一团扔在脚底下。
“他们开始清场了。”
正说着。顾砚之推门进来。
他大衣的下摆带进了一大股冰冷的寒气。阳光被他宽阔的肩膀直接切断。屋里瞬间暗了一度。
他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极乱。左脸那道血印子已经结了深黑色的厚痂。他没看罗海萍，也没看黄素琴。直接走到沈知禾跟前。
一把极薄的牛皮纸信封。带着市药监局极其扎眼的红色钢印。
“啪。”
被他重重摔在长条桌上。信封弹了一下。扬起一层极细微的灰。
顾砚之的嗓音哑得厉害。像是连夜抽了半包劣质烟。“风不是从红星村吹来的。”他盯着沈知禾的眼睛，眼底是一种几乎结冰的黑。“是从药监吹来的。”
沈知禾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那个红钢印。没去拿。
“谁。”沈知禾只问了一个字。
“陈宗元雇的省城最好的代理律师。”顾砚之把大衣兜里的半盒大前门掏出来。没抽。手指死死捏着烟盒。“他们往药监和妇联同时递了实名材料。起诉。”
温娆在一旁冷哼了一声。“起诉？他一个倒卖假药的耗子，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起诉？起诉谁？你吗沈知禾？”
顾砚之转过头。看着温娆。
那眼神极其复杂。带着一点怜悯，但更多的是冷酷的事实。
“没起诉沈知禾。”顾砚之说。
“材料上的被告。是你。温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