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之走后，院子里彻底冷下来。
西屋传来温娆断断续续的呼噜声。厨房那边，田凤英疼得受不了，压着嗓子哼了两声，又没动静了。
沈知禾没睡。
她去传达室取那本牛皮纸登记册。
巷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机械厂的大烟囱还在冒黑烟，烟压得低，混着煤渣味，呛得人喉咙发干。
传达室的铁皮门一推开，里头冷得像冰窖。
沈知禾刚把登记册从长条桌底下抽出来，外头突然响起两下敲门声。
叩。叩。
不轻不重。
不像赵德安那种狐假虎威的砸门，也不像工人家属急着求人的拍门。
温娆本来靠在墙角打盹，听见动静，眼皮一掀，手已经摸到了半截木棍。
沈知禾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
四十来岁，头发梳得很整齐，皮鞋擦得亮，手里拎着一只黑皮包。他站在门槛外，没有往里迈。
“沈社长。”男人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这么晚还忙？”
沈知禾没请他进来。
“有事说。”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煤渣地，像是嫌脏。他把黑皮包放在门槛上，咔哒一声拨开铜扣。
皮包打开。
里面是一沓钞票。
十元票压着五元票，边角用牛皮筋捆着。钱不算多，但在这年月，够这个传达室烧三个月煤球，再给田凤英抓几副像样的消炎药。
温娆的木棍慢慢抬起来。
男人像没看见。
“有人托我带句话。”他语气还是客客气气的，“东郊仓库的事，是误会。陈宗元同志年纪大了，不想跟年轻人闹僵。他愿意补偿联络点这几天的误工损失。”
沈知禾低头看了一眼那沓钱。
纸币上有股潮味，混着皮包里的樟脑丸味。
“条件呢？”
男人笑容深了一点。
“沈社长是聪明人。以后查账，最好别往东边那条街走。省城不比红星大队，路多，水也深。年轻人一脚踩空，捞都不好捞。”
屋里静了一瞬。
后头隔间里，田凤英像是听见了陈宗元三个字，呼吸忽然急了起来。
沈知禾伸手，把那个打开的皮包合上。
啪嗒。
铜扣咬死。
男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沈知禾转身，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她白天随手画的批号链条。
纸不大，边角还沾着一点煤灰。上面只有几行字。
6402。
东郊废火车站。
红砖房。
陈宗元。
马德胜。
福康药材转运公司。
沈知禾把这张纸放在黑皮包上。
纸很轻。
落下去的时候，连声响都没有。
可男人的脸色，却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盯着纸上的几个名字，喉结滚了一下。
“沈社长，你这是……”
“你回去告诉陈宗元。”沈知禾打断他，声音不高，“他让你带钱来，我就知道他急了。”
男人嘴角抽了抽。
“我只是替朋友跑一趟。”
“跑腿也算过手。”沈知禾看着他，“你站在这扇门口，左边卖煤球的看见了，右边修自行车的也看见了。你皮包里这沓钱，要是明天出现在经侦科桌上，你猜他们先问陈宗元，还是先问你？”
男人脸上的血色退得更快。
温娆握着木棍，没动。
她盯着那男人的手。
那只刚才还稳稳扶着皮包的手，这会儿指尖已经抖了。
沈知禾把那张纸从皮包上拿起来，重新折好，塞回抽屉。
“东郊仓库他藏不住。6402的批号，我也对上了。”
她抬眼，看着门槛外那个男人。
“他要断尾求生，我可以替他省一程。”
男人张了张嘴，半个字没挤出来。
沈知禾又说：“他跑不跑，我都查得到。”
屋外的风卷着煤渣刮过门槛。
黑皮包被男人一把拎起来。
他连客套话都没再说，转身就走。皮鞋底在煤渣地上刮出急促的沙沙声，到了巷子口，脚步乱了一下，几乎是小跑着拐没了影。
温娆等那脚步声彻底远了，才把木棍放下。
“他刚才脸都白了。”
沈知禾把抽屉推回去。
抽屉卡了一下，没合严。她又补了一掌。
咔哒。
“他回去告诉陈宗元，陈宗元的脸会更白。”
温娆看着那只被带走的黑皮包消失的方向，啧了一声。
“你就这么把人放了？”
“钱没收，人也没碰。”沈知禾抱起牛皮纸登记册，往门外走，“他今晚回去，一定会把这里的每一句话都带到。”
“那陈宗元呢？”
沈知禾锁上铁皮门。
大铜锁在冷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他会睡不着。”
她转身往小院走。
巷子尽头黑沉沉的，只有机械厂门口那盏黄灯，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陈宗元送来的不是钱。
是慌。
而慌了的人，最容易露尾巴。
回到小院时，煤油灯还没灭。
沈知禾把牛皮纸登记册放回八仙桌上，又拉开抽屉，把那只灰皮本拿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的地方，写着“马德胜”和“周正清”两个名字。
马建业虽然被她按死在停尸间那个局里，但他背后的这张网，却像一块撕不烂的破布，死死蒙在这个年代的医疗系统上。
必须把这块布撕碎。
沈知禾把灰皮本合上。
啪嗒。
“系统。”
她在脑海里极低地喊了一声。
没有任何机械音的回答。
但空气中突然浮现出一片隐约的、半透明的蓝色光屏。
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这块面板显得有些虚幻。它没有实体，却投射在沈知禾的视网膜上。光芒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冷冰冰的死气。
沈知禾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熬夜熬出来的重影，让蓝底白字在她眼前晃了几秒，才终于对上焦。
【当前累积村民震惊值：点。】
面板右上角那个数字极其显眼。
从红星大队赵家验血那场闹剧开始，再到省城传达室门口发登记册砸碎赵德安的局。这一路走来，沈知禾积累了庞大的情绪筹码。
这些数值原本可以用来兑换更多的“强制真言符”或者“血型显影纸”。
但沈知禾没有兑换。
她在等。
在红星大队那个闭塞的山村，真言符和血型报告是降维打击的神器。
但在省城，在周正清这种动辄用红头文件和公章压人的权力网里，测谎和验血解决不了体制的漏洞。
【检测到宿主面临高维制度对抗。宿主目前累积震惊值突破阈值。】
面板上的字迹开始飞快滚动，刷新。
【吃瓜签到系统底层模块升级中……】
【升级完成。隐藏模块‘规则推演引擎’已激活。】
【警告：规则推演将深度消耗大量震惊值。该功能不提供具体证据，仅基于当前已知情报网络，推演目标人物的行为路径概率。】
沈知禾看着那两行字。她伸手揉了揉眉心。指腹上有干掉的煤灰印，蹭在额头上，留下一道黑痕。
系统终于进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