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一早，我去西郊。”话音刚落，温娆手里的半截木棍在地上重重拖了一下。
刺啦。
木头划过地砖上的泥沙，声音发涩。
温娆没再提要跟着去的事。她把木棍靠在墙角，转身去拆那一叠黄素琴找来的旧纸板。纸板硬，上面还沾着点不知哪来的机油味。她用脚踩着纸板边缘，用力一撕，嘶啦一声，撕成两半。
“你睡你的床。我打地铺。”温娆把纸板在地上铺平，一层叠着一层，用脚尖碾平翘起的角。“老子当年在乡下，连漏雨的牛棚都睡过。这地砖起码干爽。”
沈知禾没拦她。
她走到那张床板塌了一个坑的小木床边，合衣躺下。被子很薄，里面絮的棉花早就成了死疙瘩。她没盖严，只是拽过一角压在肚子上。
屋里唯一的煤油灯被温娆一口气吹灭。
黑暗瞬间糊住了眼。
沈知禾睁着眼睛看着透风的窗台方向。那里有一团模糊的黑影，是那盆刚种下去的薄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在脸上像刀片刮过。
她把手揣进粗布棉袄的内兜。隔着两层布料，指腹按在那枚包着灰布的旧纽扣上。
硬。冷。十字形的缝线痕迹硌着指尖。
这颗扣子就在临租屋门外的废土里。那个能在省厅档案室抽纸的人，那个在陈宗元名单上画铅笔道的人，曾经在这个巷子里留下过脚印。
她把那颗扣子在手心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的软肉里。疼。这种微弱的刺痛感让她脑子异常清醒。
第二天早上，天灰蒙蒙的。
沈知禾把那半块冷透的葱花饼用油纸包了，塞进布包。没喝热水。暖瓶底下的那点水倒出来全是水锈味。
她出了门，顺着巷子往外走。巷口的供销点还没开门，铁皮卷帘门拉到一半，底下的锁眼结了一层白霜。
坐上去西郊的无轨电车时，车厢里冷得像个大冰柜。一股浓重的煤烟味混着早起工人身上的机油味，呛得人嗓子发紧。车轱辘碾在带着冰碴子的路面上，咣当，咣当。颠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酸。
第一机械厂在省城的西郊，靠着火车站货场。
沈知禾下了车。冷风直接往脖领子里灌。
厂区大得吓人。两根红砖砌成的大烟囱正往外吐着浓黑的烟，烟柱被风吹得倒向一边，像是一大块扯破的黑布。大喇叭里放着沙沙作响的广播，混着高炉车间的汽笛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这地方，就是陈宗元起家的地方。也是孙长河女儿孙小燕工作的地方。
沈知禾把围巾往上扯了扯，遮住下半张脸，走向厂大门。
门卫室的玻璃窗上映着一团热乎气。沈知禾屈起手指，在玻璃上敲了两下。
里面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重了点。
玻璃窗哗啦一下被人从里面拉开。一股带着浓茶味的热气扑面而来。一个穿着藏青色棉大衣的门卫探出头，三角眼上下打量她。
“找谁？”门卫嗓门很大，盖过广播声。
“找人。财务科。”沈知禾说。
“厂里的还是家属？”门卫眼皮往下一耷拉，“没介绍信进不去。咱这是重点保密单位，里头全是国拨物资。丢了个螺丝钉你赔得起？”
沈知禾没去掏兜里的任何东西。
她看着门卫领口上那颗黄澄澄的塑料扣子。
“找孙小燕。”沈知禾声音不大，但在风里很清楚，“我是省厅经侦科郑科长那边打发来的。有点过去的账，需要跟她核实两句。”
门卫那点耀武扬威的气焰，在听到“省厅经侦科”五个字的时候，瞬间熄了一半。他狐疑地又盯了她两眼。
“经侦科的？证件呢？”
“我只是个办事的。你要证件，我回去打个电话，让顾公安带证件开着车来找你。不过到时候动静大了，影响了你们厂的考核，你兜着。”沈知禾盯着他的眼睛，连个笑模样都没给。
门卫咽了口唾沫。这阵子厂里因为马建业的事，上下都风声鹤唳。经侦科的人前脚刚走没几天。
“行了行了，少拿话吓唬人。”门卫不耐烦地挥手，“财务科在进门左手边第二栋红砖楼，二楼最里头。快去快回。”
沈知禾跨进大铁门。
办公楼里的走廊很暗。地上铺着一层廉价的红绿格水磨石，刚被拖把拖过，泛着一股阴冷的土腥味。楼道里回荡着鞋底踩在水上的滋啦声。
二楼最里间，门头上挂着个木牌子：财务科。
沈知禾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一股热浪迎面扑来。屋里生着个大铁皮炉子，炉筒子烧得通红，上面的铁水壶正嘶嘶地冒着白气。
六七张油漆剥落的办公桌挤在一块。屋里全是算盘珠子碰撞的噼里啪啦声。清脆，密集，像一阵下在铁皮屋顶上的急雨。
“找谁？”靠近门口的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抬起头，手里还捏着一沓发票。
“孙小燕。”
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在屋角最靠窗的那张桌子上，突然停了。
算盘珠子拨错了一个位，发出一声极其突兀的咔哒声。
沈知禾顺着声音看过去。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卡其布褂子，袖口戴着一对黑色的布袖套。头发梳得很紧，紧得头皮都绷着。她眼眶底下有一圈重重的青黑，嘴唇发干，起了一层死皮。
女人慢慢站起来。手还按在那把旧算盘上。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是。”孙小燕的声音很干，像几天没喝过水。
沈知禾走过去。她走得很稳，鞋底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动静。但在孙小燕眼里，每一步都踩在她的神经上。
“找个地方说话。”沈知禾站在办公桌前，视线扫过孙小燕压在胳膊肘底下的那本账。
孙小燕没问她是谁，也没问她要干什么。
她把算盘往抽屉里一塞。动作很快，甚至有点粗暴。哐当一声，抽屉关死。
“走廊尽头是水房。”孙小燕绕过桌子，低着头往外走。
水房里没人。只有一个没关严的水龙头，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漏水。水滴砸在长满绿苔的水泥槽子里，发出空洞的响声。
窗外的黑烟被风吹散了，光线灰白。
孙小燕靠在水房脱落了一大块墙皮的白灰墙上。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大拇指抠着食指的关节，指甲缝里全是粉笔灰。
“你是谁？”她终于抬起头。
“沈知禾。”
孙小燕的瞳孔猛地缩紧了一下。她显然听过这个名字。马建业在厂里被带走，沈兰芝旧案翻起，省城物资口上但凡长了耳朵的人，不可能没听过这三个字。
“你来干什么。”孙小燕别开眼，盯着那个滴水的水龙头。“要是查机械厂的烂账，你找错人了。我只算明面上的工资单。”
沈知禾没接这茬。
她看着孙小燕那双紧绷的肩膀。
“孙长河还活着。”沈知禾说。
这句话像是一锤子砸在水房的水泥地上。
孙小燕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她猛地转过头，眼里瞬间涌起一种混杂着恐惧、震惊和某种说不清的恨意的情绪。
“他……他不是早死了吗？”孙小燕的声音劈裂了。
“十六年前，他改了名叫孙长河，退到了物资局老宿舍。昨天晚上，他差点把命咳没。”沈知禾的声音平得没有任何起伏。
滴答。
水槽里的水滴又砸了一下。
孙小燕咬住下嘴唇。用力极大，嘴唇上那层死皮被咬破，渗出一点血丝。她突然冷笑了一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没这个爹。他十六年前卷铺盖跑路的时候，没管过我妈死活。”孙小燕把绞在一起的手松开，在衣角上狠狠蹭了两下。“你找错人了。那个人是死是活，我不关心。”
她说完，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脚步迈得很急，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他给了我一份名单。”
沈知禾在背后抛出半句话。
孙小燕的脚步僵在门槛上。她一只脚跨在门外，一只脚留在门内。
沈知禾看着她的背影，补齐了下半句。
“陈宗元在那份名单的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