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片是裁下来的半截横格纸。
边角不齐,带着撕裂的毛刺。
煤油灯的微光打在那三个字上。
别查了。
墨水已经干透,冷冰冰地趴在纸面上。
温娆盯着纸条,手紧紧抠着桌子边缘,指甲缝都泛白。
“有人知道我在查粮票的事。”
沈知禾没说话。
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纸条一个角,翻过来。
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没有邮戳。
也没有红星那边的印记。
“这张纸,是夹在周晓云的信里寄来的?”
“对。”
温娆咬着后槽牙。
“这绝不是周晓云的字。她胆子小,写字也小,一笔一划跟绣花似的。这字……”
她盯着那三个字,眼睛一点点红起来,又硬生生压回去。
“这字是拿刀写的。”
沈知禾把纸条推回温娆面前。
“你不认识这笔迹?”
温娆摇头。
她的胸口还起伏着。
“粮票减半的记录,我刚查到个头。顾长霖签的批,后头还盖了个‘已审’章。”
她猛地转头,看向沈知禾。
“这就有人急着让我闭嘴了?”
沈知禾没答。
她把纸条折好,压进灰皮本里。
“你不认识字迹,但你知道谁最怕你查粮票。”
温娆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脸绷得很紧。
几秒后,她转身往门口走,脚步很快。
沈知禾叫住她。
“你干什么去?”
温娆停在门边,没有回头。
“查这张纸从哪来的。”
她攥着周晓云那封信,指节发白。
“红星的信封里夹进来的,总有人碰过这封信。邮递员、分点、服务社、路上转手的。我一个一个问。”
沈知禾没有拦。
“先把信封留下。”
温娆回头。
沈知禾伸手。
“纸条压本里。信封也得留样。你去问人,别把证据揉烂了。”
温娆胸口一堵,咬牙把信封递过去。
“行。你留。”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松了松劲儿。
信封已经被她捏出一道深褶。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刚才那种轻飘飘的。
这次急些,踩着巷子里的碎煤渣,咯吱咯吱。
顾砚之一直站在门边没怎么出声,此刻转身拉开门闩。
进来的是谢明川。
他冻得脸色发白,眼镜片上全是一层雾。手里捏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夹。
“顾砚之,郑科那边给回函了。”
谢明川一边摘眼镜擦雾气,一边把文件夹递过去。
顾砚之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沈知禾的视线落在那个文件夹上。
“有结果了?”
“6402批号案,和沈兰芝死亡案相关的全部案卷材料,已经正式归入旧案复核卷宗。”
顾砚之的声音沉了些。
“全档封存。”
屋里一下安静。
煤油灯火苗爆了一下。
啪。
沈知禾的手指无意识蜷了一下。
全档归档。
十六年的沉冤,终于在省城的白纸黑字上落了印。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胸口那枚银锁隔着衣服按了一下。
锁硌着掌心。
疼得很实在。
“孙德庸呢?”她问。
顾砚之翻到第二页。
“认了。他交代了当年偷换批号、指使孙长河改名的经过。马建业那边也没扛住,咬出了孙德庸在灰色采购链里的位置。”
温娆站在门口,没走。
听到这里,她冷笑了一声。
“进得好。”
顾砚之继续往下看。
“顾长霖的处理通报也下来了。”
他说这个名字时,没有半点停顿。
像念一个陌生人。
“滥用职权,违规签批。开除军籍,取消干部待遇,移交司法程序。”
温娆眼里的火又窜起来。
“他早该进去。我那粮票的账,还没跟他算完。”
“没这么简单。”
顾砚之抬眼看她。
屋里那点刚落下来的灰,又被这句话掀起来。
温娆皱眉。
“啥意思?他还能翻身?”
顾砚之没立刻答。
他把文件夹合上,往桌上推了一寸。
“案子结了。但有一点不对劲。”
沈知禾坐直。
“说。”
“我去调阅全档做最后复核的时候,查了目录和页码。”
顾砚之的下颌绷得很紧。
“顾长霖档案里,关于当年物资局签批的那部分,有一页被抽走了。”
屋里没声了。
谢明川重新戴上眼镜,镜腿刮在耳背上,发出一点细响。
沈知禾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她慢慢把桌上那张归档编号纸抽出来,夹进灰皮本里。
“被抽走的那一页是什么?”
“盖了物资局‘已审’章的原件。”
顾砚之看着她。
“就是那张能证明谁在背后给顾长霖撑腰的决定性文件。”
温娆破口大骂。
“艹!全档归档了,这当口还有人能进去抽纸?省厅档案室是菜市场吗?”
谢明川推了推眼镜。
他的语气平得像结了冰。
“借调走正规流程。章盖对了,人就能进。”
温娆更火。
“谁抽的?”
沈知禾也看向顾砚之。
她声音冷得像从冰窟窿里捞出来。
“谁。”
顾砚之的手指在牛皮纸文件夹上敲了一下。
“调阅记录上写的是——省城物资系统内部核查。”
沈知禾眯起眼。
“物资系统?”
“对。”
顾砚之说。
“但那个时间段,省物资系统没有正式核查任务。要么有人用了过期公章,要么有人找了私章混过去。”
沈知禾翻开灰皮本。
那一页上,刚写着“往前走”。
墨迹还黑。
她看了一眼被压进去的纸条。
别查了。
又看了一眼顾砚之推来的文件夹。
抽走的一页。
两个东西隔着半张桌子,却像是从同一只手里扔出来的。
顾家倒了。
顾长霖进去了。
孙德庸进去了。
可那只藏在更深处的手,还能伸进省厅档案室,抽走最后一片能咬死他的拼图。
沈知禾拔开钢笔帽。
笔尖有些涩,落到纸上时,划破了纸纤维。
她写下三个字。
周正清。
字迹比王招娣的还重,还狠。
谢明川看着那三个字,没吭声。
顾砚之也没拦。
温娆一把抓起自己的围巾,重新缠上脖子。
“我去查信封。”
她看着沈知禾。
“你查抽走的那页。我查谁往我信里塞纸。”
沈知禾把灰皮本合上。
“别单独去偏地方。”
温娆冷笑。
“我带木棍。”
沈知禾看她一眼。
“木棍打不了章。”
温娆一噎。
顾砚之低声道:“我让小林陪你跑邮局线。”
温娆本来想拒绝,嘴张了一半,又闭上。
“行。跑腿的,不嫌多。”
沈知禾站起身,把灰皮本推到桌角。
“不管他是谁。只要他还活着,联络点的门就不会关。”
她看向那只牛皮纸文件夹。
“他抽走一页,我就再给他补一本。”
门缝里又钻进一股风。
煤油灯火苗往旁边偏了一下。
桌上的纸角被吹起来,沙沙地响。
像有人在翻一页还没写完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