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萧天策一身朝服站在殿中,腰背笔直。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比半年前差了不少,眼窝深陷,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九王,黑石山之事,你自己说。”
萧天策拱手:“回父皇。儿臣在黑石山开矿炼铁,打造农具与水利器械,意在造福周边百姓。”
话音刚落,三皇子萧天启从队列中迈出一步。
“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皇帝抬了抬手:“讲。”
萧天启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儿臣近日收到密报,黑石山昼夜火光冲天,浓烟不散。周边猎户亲眼目睹,山中运送大量铁器,形状并非农具,而是……兵刃。”
他顿了顿,看向萧天策:“九弟在荒山之中大炼精铁,是打造农具,还是打造刀枪?”
殿内嗡低语。
萧天策没转头看他:“三哥消息倒灵通。”
“不是灵通,是百姓都看见了。”萧天启追了一句。
一名御史立刻出列:“陛下,臣附议三殿下。黑石山距京城三百里,九王爷在此处大规模冶炼,又无朝廷调令,实在令人不安。臣请旨彻查。”
兵部一名侍郎跟着道:“臣也有疑虑。京郊大营械器清单三月未更新,是否有军资被私调黑石山?”
萧天策站在原地,等他们说完。
殿内安静了一瞬。
皇帝看着他:“九王,你怎么说?”
萧天策抬头:“父皇,儿臣确实在黑石山炼铁。”
此话一出,殿内又是一阵骚动。萧天启嘴角微上扬。
萧天策继续说:“但炼的不是兵刃。儿臣命人抬上来。”
他朝殿门方向看了一眼。
两名亲卫抬着一只大木箱走进来,放在殿中,打开。
里面是一排码得整齐齐的精钢器具:犁头、锄刃、镰刀、锯条,还有几组榫卯结构的水车零件。每一件都打磨光亮,边缘锋利,比市面上铁匠铺出的东西精良十倍。
萧天策道:“这是黑石山出产的第一批农具。犁头可破硬土,水车可灌百亩。儿臣本想凑够数量后上呈父皇,今日正好……一并献上。”
皇帝示意太监呈上一把犁头。他接过掂了掂,用指甲刮了刃口。
“是好铁。”
萧天启脸色变了:“父皇,农具只是幌子——”
“三哥。”萧天策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殿内听得清清楚楚,“你若有证据,拿出来。若只是猎户远看见的'形状不像农具',那可能是他没见过好农具。”
几个老臣忍不住笑了一声。
萧天启攥紧了拳头。
皇帝把犁头放回托盘:“黑石山之事,朕命工部派人核查。九王,你配合。”
萧天策拱手:“儿臣无异议。”
皇帝摆手:“散朝。”
百官鱼贯而出。萧天启从萧天策身边经过时,脚步慢了半拍。
萧天策没看他,径直往外走。
萧天启盯着他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九王府。
萧天策回到书房时,陈飘正坐在桌后翻账本。
“怎么样?”她头也没抬。
“农具他们认了。工部会来查,但核心区进不去。”萧天策解下朝服外袍,搭在椅背上,“三皇子没占到便宜,但皇帝还是起了疑心。”
“起疑就对了。”陈飘飘翻了一页,“起疑才会盯着看。盯着看,就会发现三皇子那边问题更大。”
萧天策坐下:“你那边查得如何?”
陈飘飘合上账本,把它推到一边:“毒确认了。慢性的,吃久了人会变糊涂。三皇子的国师配的。”
萧天策手指顿了一下:“确定?”
“银针不会骗人。”
两人对视。
萧天策没追问细节。他了解她——说确定就是确定。
“什么时候动?”
“不急。”陈飘飘说了跟福伯一样的话,“等最好的时候。”
门外有人敲门。黑风的声音:“王妃,外面有人求见。说是户部的,不肯报名字,只说王妃认识。”
陈飘飘和萧天策对看一眼。
“让他从后门进来。”
片刻后,一个穿青袍的中年男人被带进书房。他进门就弯腰行礼,额头上全是汗。
“下官赵文清,拜见王爷、王妃。”
陈飘飘想了想:“赵文清……户部账房的?”
赵文清点头:“正是。当初王妃推行新式记账法,下官……下官因此被提为主事。”
“哦,我记得你。”陈飘飘指了指椅子,“坐。你大晚上偷偷摸摸来,什么事?”
赵文清没敢坐,站着搓手:“王妃,下官有事要禀……不知当讲不当讲。”
“都来了还不当讲?说。”
赵文清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国库……又空了。”
陈飘飘靠回椅背:“多空?”
“上次王爷填了三百万两进去,加上各地秋税,账面该有四百余万两。”赵文清的手在抖,“可下官今日盘账,实际库存……不到五十万两。”
书房里安静了两息。
萧天策问:“钱去哪了?”
赵文清擦了把汗:“各种名目。修缮行宫、犒赏北境驻军、赈济去年水患余灾、宗室俸禄……每一笔都有批条,印章是户部尚书的。但下官对过,有七成支出查无实据。银子拨出去,收据是假的。”
陈飘飘问:“谁批的?”
赵文清嘴张了张,又闭上。
“说。”
“批条上盖的是户部尚书的印。但尚书大人最近常称病不来,实际主事的……是三殿下派来的长史。”
陈飘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
“你有账目副本吗?”
赵文清从袖中摸出一卷薄纸:“下官抄了一份。只敢抄这些,再多怕被发现。”
陈飘飘接过纸卷,展开扫了几眼。数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注明了日期和批条编号。
“赵文清。”她把纸卷收好,“你今晚来过这里的事,烂在肚子里。”
赵文清连点头:“下官明白。下官谁都没说。”
“回去之后照常上值,什么都别动。”陈飘飘站起来,“若有人问你账目的事,就说数字对得上。”
赵文清弯腰行礼,黑风带他从后门送走了。
书房里又剩两人。
陈飘飘把那卷薄纸锁进暗格——跟银针盒放在一起。
“三百五十万两。”她转过身,靠着柜子,“这人比太子还狠。太子好歹只挪了几十万,他直接搬空了。”
萧天策道:“他在备战。”
“备什么战?”
“备你我。”萧天策说,“囤粮、养死士、买通宫里人、喂国师炼药……这些都要银子。他知道正面打不过,就掏空朝廷的底子,让我们赢了也是空壳。”
陈飘沉默了一会儿。
“他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
“我不靠国库。”
萧天策看着她。
陈飘飘走到窗前,又推开窗。
夜空比白天更诡异了。月亮被一层灰蒙蒙的雾遮住,风又干又热。庭院里的花盆边缘,泥土已经开始龟裂。
她伸手接了接风。
“萧天策,你过来看。”
萧天策走过来。
陈飘飘指着院里的水缸:“早上满的。你看现在。”
水缸里的水位降了将近一半。
萧天策皱眉。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夹着一声含糊的呢喃:“天干物燥……”
陈飘飘关上窗。
“大旱。”她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