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九王府。
马车停在了一座光是门口的石狮子就能顶得上杏花村十户人家家当的府邸前。
陈飘飘抬头看了一眼那黑漆金钉的朱红大门,以及门楣上那龙飞凤舞、杀气腾腾的“九王府”三个大字。
啧。
好大的官威,好重的压迫感。
她心里的小人儿撇了撇嘴,这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阎王殿开在阳间的VIp接待处。
福伯亲自在门口迎接,脸上的笑容依旧是管家专用的标准八颗牙,客气又疏离。
“陈姑娘,王爷已在湖心亭等候多时了。”
府内仆从往来,个个低眉顺眼,脚步轻悄,连呼吸声都像是经过了严格的训练,整个王府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精美的坟墓。
路过的下人看到陈飘飘这一身虽然干净却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眼神里都透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好奇。
“乡下来的?怎么会被王爷召见?”
“看那穷酸样,怕不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陈飘飘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羡慕吗?嫉妒吗?你们天天在这活死人墓里伺候一个喜怒无常的鬼王,老娘可是来跟他谈合作的甲方爸爸。
穿过层层回廊和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一汪碧波荡漾的湖泊中心,矗立着一座精巧的八角亭。
亭中,一道身影背对着她,坐在轮椅上。
他身着一袭玄色锦袍,墨发如瀑,仅一个背影,就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孤绝与冷寂。
他就是鬼王,萧天策。
陈飘飘的脚步顿了顿,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亭子里的气压实在太低了。
福伯将她引至亭前,躬身退下,整个空间只剩下她和那个轮椅上的男人。
“坐。”
他的声音传来,冷冽如冰,又带着一丝久居上位的沙哑磁性。
陈飘飘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坐在他对面。
石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副玉石棋盘,棋子是上好的黑白暖玉,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
直到这时,陈飘飘才看清他的脸。
那是一张俊美到极致,也苍白到极致的脸。五官如同冰雪雕琢,线条凌厉,只是那双眼睛,黑得不见底,像是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的深渊。
这就是那个杀人如麻的鬼王?
长得倒是不错,可惜是个残废。
陈飘飘心里品头论足,脸上却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点拘谨的微笑。
萧天策将一盒黑子推到她面前。
“你先。”
这是命令,也是试探。
让你先行,是给你机会,也是看你敢不敢要这个机会。
陈飘飘心中冷笑。
跟我玩职场pUA?老娘当年在项目组里跟人撕逼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玩泥巴呢。
她捏起一枚黑子,看都没看棋盘,啪的一声,干脆利落地落在了天元之位。
棋盘正中心。
最狂妄,也最不讲道理的开局。
萧天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抬眼,目光如刀,直直地看向陈飘飘。
这丫头,不是不懂棋。
恰恰相反,她很懂。懂得以最嚣张的方式,打破所有规则,宣告自己的存在。
有意思。
他捏起一枚白子,从容落下,棋子悄无声息,却瞬间在黑子的周围布下了一张无形的网。
接下来的棋局,与其说是下棋,不如说是厮杀。
陈飘飘的棋风大开大合,极具侵略性,如同一个抡着大锤的莽夫,逮着机会就往对方的阵地里砸,完全不计后果。
而萧天策则像一个最高明的猎手,沉稳、精准,你进一尺,他便退一寸,看似处处忍让,实则在不知不觉中收紧了绞索。
亭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棋子落下的清脆声响。
“你的棋,和你的生意一样,侵略性很强。”萧天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本王很好奇,你究竟想要什么?”
陈飘飘从棋盘上抬起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笑得眉眼弯弯。
“民女想要的,王爷给不起。”
她顿了顿,又落下一子,直接截断了白子的一条大龙,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得自己挣。”
萧天策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棋盘上那一片被杀得七零八落的白子,又看看眼前这个笑得像只小狐狸的女孩。
她明明身处他一手营造的压迫感之中,却像在自家的后花园一样轻松自在。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新奇的……不悦。
棋局已然无解,他输了。
并非棋力不济,而是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跟他“下棋”,她只是想用最野蛮的方式,把棋盘掀了。
萧天策缓缓放下手中的棋子,靠回轮椅里。
“玉容坊的生意,遇到了麻烦。芙蓉阁的背后,是三皇子的人。”
他淡淡地陈述一个事实。
“你为何不求本王?”
他凝视着她,“只要你开口,本王可以庇护你的生意,让整个清河县,无人再敢与你为敌。”
来了。
终于图穷匕见了。
陈飘飘心里的小人儿掏出了小本本,开始记笔记:霸总经典语录之“只要你开口,我就给你全世界”。
她脸上的笑容更甜了,歪了歪头,反问道:“王爷的庇护,价格几何?”
萧天策一怔。
她却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是需要民女献上玉肌膏的配方,还是需要民女为您鞍前马后,当牛做马?”
“又或者说……”她的目光落在他残废的双腿上,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怜悯,“若有朝一日王爷倒台了,我是不是要第一个跟着陪葬?”
“王爷。”
陈飘飘站起身,对着他盈盈一拜,语气却不见半分恭敬。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还是靠自己最可靠。”
“民女这点小生意,就不劳王爷费心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裙摆划出一个潇洒的弧度。
整个湖心亭,死一般的寂静。
萧天策一个人坐在亭中,看着那道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许久,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从一开始的低沉,到最后变得肆意,胸腔震动,震得整个亭子都在嗡嗡作响。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好!
好一个靠自己最可靠!
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说他的“庇护”不值钱。
更是第一个人,敢用那种眼神看他残废的双腿。
不是恐惧,不是同情,而是……纯粹的、理智的风险评估。
这个女人,不是猎物。
她是另一个,藏得更深的猎手。
“福伯。”他扬声道。
福伯的身影鬼魅般出现:“王爷。”
“传令下去。”萧天策眼底的墨色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光亮,“在清河县,只要她陈飘飘安分守己地挣钱,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就是与本王为敌。”
福伯心中巨震,却不敢多问,恭声应是。
萧天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被遗弃在棋盘上的白玉棋子,嘴角勾起一抹嗜血又兴奋的弧度。
陈飘飘……
本王倒要看看,只靠你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而就在陈飘飘走出王府大门的同时,街角的一处阴影里,一个不起眼的货郎收起摊子,迅速融入了人流。
片刻后,一封密信通过最快的渠道,被送往了京城。
三皇子府内,灯火通明。
一个幕僚匆匆走进书房,将信呈上:“殿下,清河县密报。”
三皇子展开信纸,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彻底阴沉了下去。
信上只有一句话:
“九弟与一神秘村女,于湖心亭独处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