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织厂的事,是下午刘师傅主动来说的。
乔心悠在厢房算账,院门响了两声,刘师傅站在外头,手里夹着根烟,见她出来,把烟磕了磕灰。
“赵站长今天来了,带着个戴眼镜的。”
“进来坐。”
刘师傅进了院,没坐,站在当地接着说:“赵站长介绍说是省社检查组的,让那个人说说你供货的问题。”
“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已经查过备案,材料齐,没有违规。”刘师傅停了停,“赵站长当时脸色不大对。”
乔心悠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然后赵站长说,散户货源没有统购记录,来路不透明。那个卫主任翻了翻本子,说,供货量记录和散户实际产出匹配,没有异常。”
刘师傅把烟掐了:“我就站那儿听着,赵站长没再开口,卫主任把本子一合,跟他说,货品质量属于采购方自主决定,检查组不干涉。说完就走了。”
乔心悠把刘师傅送到院门口。
刘师傅在门外站了一下,“就是来告知一声。”
“辛苦刘师傅特地跑一趟。”
门关上,她回厢房坐下。
卫主任那句话说得明白——货品质量是采购方自主决定,检查组不干涉。这句话一出,老赵拿检查组压食堂的路就彻底堵死了。
卫主任没帮她,也没帮老赵,把账说清楚,然后走人。
这一条线,老赵搭空了。
武装部和机械厂的情况,傍晚陆远川转了一圈带回来。
武装部没让进,老赵跟卫主任在门口被拦了半小时,打了个电话进去没接通,走了。
机械厂老张头出来倒是客气,把两筐货并排摆出来,什么话都没说,等着卫主任自己看。卫主任记了两笔,走的时候跟老张头说,“你们食堂自己把关就行。”老赵跟了一路,一句有用的话没捞到。
陆远川把这几句转完,蹲在院子里没动。
“他今天应该想清楚了,卫主任这条路走不通。”
乔心悠靠着台阶,“走不通不等于他就收手了。”
“你觉得下一招是什么?”
“不知道,但他比上回急。”
陆远川抠了抠鞋底的泥,“急的人容易出昏招。”
乔心悠没接这话。急的人也容易豁出去,两边都有可能,她不能只往一个方向想。
“账本副本还在你那儿?”
“在。”
“再找人存一份到外头,不是马家庄,换个地方。”
陆远川抬头看她一眼,没说什么,站起来走了。
晚饭是乔志军做的红烧茄子,油放多了,但茄子入味。
郑美秀尝了一口,“油。”
乔志军,“茄子要油才香。”
“你用了我们一周的量。”
乔志军把筷子放下,没再说话,脸上那点自得悄悄收了回去。
乔心悠把茄子拨了几块到自己碗里,油多归油多,味道确实不差。
“下回少半勺。”
乔志军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吃饭,也没说“好”。
郑美秀抱着小满坐在旁边,小满盯着那盘茄子,手往那边伸,抓了个空。乔志军把盘子往旁边挪,小满跟着脑袋转,再挪,再转,转了三下还没放弃。
郑美秀,“行了,她不是要吃,她要摸那个颜色。”
乔志军把盘子推到桌角,远离小满的射程范围。
小满哼唧了一声,去啃自己拳头,不闹了。
夜里,乔心悠进空间,把收完的那垄地翻了一遍重新施肥,准备种下一茬高产白菜。新买的种子先放着,今晚把地理好再说。
出来时将近十点,正房早就没动静了。
她在账本上写下:
卫主任在三家食堂均未替老赵开口,表态检查组不干涉采购决定。第八招,全线收场。
系统面板亮起。
【检测到宿主成功化解借势打压,奖励积分120。当前积分:2030。】
乔心悠点开商城扫了一眼,没有新东西,关掉。
她在商城里转的那几秒,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老赵今天当着卫主任的面在三家食堂门口都没讨到好,这个脸他收不回来,后头肯定还得动。问题是怎么动。
他手里能用的牌越来越少。供销社走过了,商业局查了没问题,备案在手,计委钱科长那边留了底,借省检查组压人今天也翻了车。
还剩什么?
乔心悠把账本翻到最开头,从第一招一页页往后翻,翻到最后,把这八招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举报,发函,商业局,检查组,低价抢客户,踩点探路——
这些里头,有一件事她一直知道,但没放在最前头。
老赵在这行干了十几年,手里有的不只是这几招。他在县里的关系,她只摸清楚了明面上的,暗面那些人情账,她不知道。
这才是真正的盲区。
账本合上,她在最后那页空白处写了两个字:摸底。
吹灯。
窗外安静,远处偶尔一声狗叫,叫完就没了。
老赵的牌还没出完,账本还没翻到第九招那页。
周六一早,陆远川来敲门,手里拎着半斤猪头肉,说马德胜让带的,顺路。
乔心悠接过来放进灶房,直接问:“卫主任走了?”
“昨晚的火车,走了。”
“老赵呢?”
“昨天下午在蔬菜站待了两个钟头,出来时去了趟县委招待所,吃了顿饭,里头两个人,没查到名字。”
乔心悠转回来,“能查吗?”
“试试。”他顿了顿,“那顿饭是老赵请的,另外两个人没动钱包。”
“你这条消息从哪儿来的?”
“招待所有个服务员是马德胜的远房表妹。”
“……马德胜亲戚真多。”
陆远川靠着院门,“他家孩子多,到处都是亲戚。”
乔心悠把手揣进兜里,“那两个人什么样子?”
“一个五十多岁,干部装,另一个四十不到,皮鞋擦得很亮。”
干部装,皮鞋亮。她把这两条记下来,没得出结论。
“继续盯,有动静告诉我。”
陆远川拍了下门框,骑车走了。
乔心悠站在院子里,把早上这点信息拢了一遍。
老赵昨天当着卫主任的面碰了三家食堂的壁,当天晚上就去县委招待所请了两个人吃饭,而且是他请客,他掏的钱。
他动得比她预想的快,而且换人了。
不是蔬菜站的人,不是供销社的人,不是检查组的人。
是她不认识的人。
正房里传来乔志军哼调子的声音,哼了两句,停了,又哼了两句,小满没动静,也不知道睡没睡着。
乔心悠没往里走,站在院子里又想了一会儿。
老赵这一步绕得很远,他要从哪儿下手,暂时看不出来。但这两个人能让他掏钱请饭,说明他觉得这路子值,比前头八招都值。
她手里没有这条线,这让她有点不踏实。
该找的人,她这两天得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