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诏出宫后的第二日,奉天急报入长安。
宋伯把军报送进前堂。
裴蘅也在,正靠在椅背上翻船帐。听见奉天二字,他指尖一停。
沈韫接过军报,没有立刻拆。
封皮上压着兵部急递印。
可火漆边缘不干净。
像被人开过,又重新封上。骑递牌记被擦去一角,残下极浅的一点朱砂痕。寻常人看不出,沈韫在长安看了三年各司急递,知道兵部副抄不该这样转手。
她垂眼片刻,拆开军报。
奉天伤病帐昨夜遇乱。乱兵冲帐,死二人,伤十一人。
医者谢长宁,为乱兵所伤,左肩中刃,伤及筋骨,失血甚多,昏迷未醒。军医言,生死未卜。
沈韫的手停住。
前堂里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她那一瞬的停顿。
裴蘅脸色立刻变了:“沈韫。”
沈韫她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殷亮也意识到不对:“大人?”
沈韫终于开口:“这封军报从哪里来?”
宋伯道:“外头说,是兵部副抄,经中书送出。”
沈韫低头看着封皮:“不是。”
屋中一静。
裴蘅问:“不是?”
“兵部副抄不会这样写。”沈韫把军报摊在案上,“若只是军中伤亡,谢长宁是医者,不在兵籍,最多写医帐医者受伤。写谢长宁,写左肩,写失血甚多,生死未卜。这是专门给我看的。”
沈韫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四个字。
生死未卜。
她的指尖轻轻压在纸面上。
“程元振。”
裴蘅低低骂了一句。
“他急了。”
“不止。”沈韫道,“他没有杀掉谢长宁。”
屋中更静。
“死讯最伤人。”沈韫道,“生死未卜最熬人。”
裴蘅脸色冷下去:“他拿谢长宁钓你。”
沈韫慢慢折起军报:“那就让他钓。”
许氏急道:“韫娘。”
沈韫看向她,声音放轻了一点:“舅母,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沈韫转身道:“殷亮,下帖子。”
殷亮一怔:“给谁?”
“程国公府。”
前堂骤然一静。
裴蘅盯着她;“你疯了?”
沈韫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裴蘅心口发冷。
她没有被谢长宁的消息击碎,她被点燃了。
殷亮低声问:“大人要约在哪里?”
沈韫沉默片刻。
“清虚观。”
崔嬷嬷脸色微微一变。
沈韫道:“玄元殿。”
裴蘅道:“你想让他在你的地方说错话。”
沈韫没有否认。
“如今圣人已经开始疑他,他若还稳得住,自然什么都不会说。”
“若稳不住呢?”
沈韫垂眼看着那封军报:“那就让该听见的人听见。”
前堂里静了一瞬。
殷亮低声:“御史台?”
许氏脸色一白:“你要御史台的人藏在道观里?”
“是清虚观玄元殿今日恰好换了一个守殿道人。那道人耳朵好,胆子也大。”
裴蘅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沈韫,你也很脏。”
沈韫淡声道:“跟程元振学的。”
裴蘅笑意一顿。
沈韫看向殷亮。
“清虚观玄元殿,申正,沈韫候程国公。我书房匣子里有几张旧纸,用那个写,不要用平日的素笺。”
殷亮应声。
沈韫转头看向春芜。
“你去御史台,找宗敬身边的赵录事。告诉他,清虚观玄元殿,申正前,殿后神龛要换一个守殿道人。耳朵要稳,胆子要大,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
春芜脸色微白:“娘子。”
沈韫低声道:“他不会杀我。”
裴蘅冷笑:“你倒是信他。”
沈韫没接话,起身回房。
走到门边时,又停了一下。
“还有。”
几人抬头。
沈韫道:“给我拿一把奉义军的横刀。”
前堂里一时无人出声。
沈韫没有回头。
“今日用得上。”
程国公府收到帖子时,程元振正在看奉天递来的第二封密报。
密报比军报细。
马瑾麾下拿获两人,一人逃。
谢长宁左肩中刃,未及筋骨。
已止血。
程元振看到“未及筋骨”四个字时,手中佛珠停了一瞬。
屋中很静。
跪在地上的内侍头压得极低,连呼吸都不敢重。
程元振慢慢抬眼。
“未及筋骨?”
“是。”
“已止血?”
“是。”
程元振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不像怒,倒像听见一件极荒唐的事。
“伤病帐里杀一个医者,也能杀成这样。”
内侍伏得更低。
程元振把密报放到灯下,又看了一遍。
他忽然觉得这几个字碍眼得厉害。
小诏下发,圣人生疑。
谢长宁没死,沈韫也没碎。
这几件事放在一处,便叫人厌恶。
程元振忽然道:“给山南东道进奏院的那封送到了吗。”
“送了。”
程元振低头拨动手里的念珠:“那就好。”
没过多久,门外又有人捧着帖子进来。
“国公,山南东道进奏院送帖。”
程元振的手停住。
“谁?”
“沈韫。”
屋中安静了一瞬。
那内侍把帖子呈上。
帖子一入灯下,程元振拨佛珠的手便停住了。
不是素笺。
沈韫回长安后,递到各处的帖子多是素白冷笺,字也写得瘦硬,像她这个人,什么都收着,什么都不肯多给半分。
可今日这一张,是庭芜绿。
浅绿底,洒金。
纸色在灯下微微泛光,像春日汉江水面被风吹皱,碎金浮动,明丽得近乎张扬。
程元振见过这种纸。
永安八年以前,山南东道进奏院的某些私札,用的便是这一类笺。
沈昭嫌普通官笺死气,嫌白笺像给死人写祭文,偶尔写给旧友、写给熟人的帖子,便爱用这种颜色。
花哨,招摇。
像那人披着紫袍站在殿下,满身旧伤,却还要笑得比满殿灯火都亮。
清虚观玄元殿,申正,沈韫候程国公。
程元振忽然笑了:“她连纸都挑过。”
内侍不敢说话。
程元振指腹轻轻压过那一点洒金。
“沈昭死了,纸倒还剩着。”
他笑意更深:“好。”
内侍低声道:“国公,道观不比佛寺,恐有埋伏。是否让人先去搜?”
程元振笑了笑。
“搜什么?”
“沈韫此番主动约见,恐怕……”
“恐怕她要杀我?”程元振替他说完。
内侍伏得更低。
程元振拿起那张帖子。
“她不会。”他笑意更深。“至少今日不会。”
内侍一怔:“国公真去?”
“去。”程元振起身,“沈昭死了这么久,难得有人又敢把战场摆到我面前。”
他走到门边,忽然停住:“让跟的人离远些。”
内侍急道:“国公。”
程元振淡淡道:“她既然说玄元殿,便是要我一个人进去。”
“若有危险……”
程元振转头看他:“小诏已经出宫了。”
内侍一僵。
程元振笑了一下:“你以为,我如今还怕危险?”
屋中没有人敢说话。
程元振垂眼看着那张庭芜绿洒金笺。
沈昭案一松,他这座楼便已经开始塌了。
可楼塌之前,总要拉一个人站在檐下,看着瓦砸下来。
沈韫最好。
她最懂他。
也最该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