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韦燕喜出兴平。
雪停了一阵,夜色却更黑。两千京畿轻骑在兴平西门外列队,马口裹布,甲叶缠绳,连火把都没有点。只有雪地反出来的一点冷白,照着一张张绷紧的脸。
这些人白日里还不太服她。
一个西川质女,临时参军事,凭什么领京畿轻骑?
可韦燕喜没有同他们讲道理。
她只是把兴平至武功的旧道、武功南面三处山口、盩厔北侧胡骑马群的位置一一点出来,然后说:
“今晚谁乱喊,砍。”
“谁追散骑超过三里,砍。”
“谁见马不先射,砍。”
有个校尉忍不住道:“娘子只会砍人么?”
韦燕喜看了他一眼:“我也会救人。”
那校尉不信。
一个时辰后,他信了。
此时盩厔城里,太子李承业还在压羽林、神策两军。
白日里,吐谷浑、奴刺诸部绕城叫阵,神策军几次请出,羽林军又怕前营空虚;羽林军要守门,神策军嫌他们只会摆阵。太子压了一整日,才勉强把两边按在城中。
入夜后,胡骑又来烧草料。
羽林军先动,神策军后压,两边号令差了半刻。盩厔前营险些又乱,太子亲自上马,才把军令压住。
这支混编军没有败,可也谈不上好看。
就在盩厔正面被胡骑牵住的时候,韦燕喜带着两千轻骑从兴平折向武功。
她先让五百骑往武功南侧旧仓放火,烧的是一处早被搬空的草棚,故意惊动外围游骑;又让三百骑在山口擂鼓,假作兴平援军直扑盩厔北道。
吐谷浑、奴刺、党项诸部混扎的藩骑果然动了。
他们以为兴平轻骑要支援盩厔,前营骑兵立刻往鼓声方向压去。
韦燕喜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亲率主力从武功南面雪沟里冲出,直入敌军马群。
雪夜里,马群一乱,比军阵乱得更快。
两千轻骑一分为三,第一阵射马,第二阵砍缰,第三阵纵火烧草料。胡骑营里一时间人喊马嘶,营帐被烧起半边,火光照得雪地通红。
吐谷浑藩将仓促披甲出来,刚想收拢骑兵,韦燕喜已经带着三十余骑撞到他跟前。
她一剑削断对方旗杆。
那面旗落进火里,烧得极快。
“撤!”她没有恋战。
京畿轻骑刚杀得眼睛发红,听见这一声,有人还想追,被旁边人一把勒住。
谁都记得她那句。
超过三里,砍。
胡骑营帐乱成一团,韦燕喜却已经带兵退入雪沟。等敌军反应过来追时,山口那三百骑又从侧面射了一轮,逼得他们不敢深追。
这一夜,韦燕喜没有斩多少首级,却搅乱了武功、盩厔之间半座藩骑营。
天未亮,盩厔军报先入魏王府,沈韫听说军报到了,也匆匆从中书别院赶回来。
太子亲督神策、羽林混编军,守盩厔不失。韦燕喜自兴平出武功,夜袭敌营,焚草料,乱马群,胡骑东路暂退。
紧接着,邠州前线也传来消息。
胡骑侧翼被武功一线扰乱后,独孤阳不得不分骑回看东南。奉天压力稍松,马瑾残部与凤翔军趁势收回永寿县。周翊光的人见胡骑侧翼一乱,也不敢再久滞鄜州,终于回压新平方向。
永寿暂归朝廷。
消息送到明鉴堂时,魏王看了许久。
“韦燕喜呢?”
宋微道:“还在武功南面。她说胡骑只是退,不是败,她要守到天亮。”
裴蘅坐在窗边,听完低低笑了一声。
“二娘子是真会打。”
沈韫看着军报,没有说话。
她眼前忽然浮出韦燕喜伏在舆图前睡着的样子。
那时她手里还按着笔,剑横在膝边。卢令仪给她们两人盖毯子时,韦二只睁了一下眼,确认沈韫还在旁边,又闭上了。
沈韫一直知道,自己缺这一半。
她能看出一份诏书怎么杀人,能看出一笔账如何变成罪,能在御前一句一句拆开谗言。可雪夜里如何带骑兵冲营,胡骑马群乱到什么程度该退,哪处山口能伏射,哪处追出去就会死,她不懂。
沈恪懂。
韦燕喜也懂。
她低头,在军报旁写下两行:
武功夜袭,有功,但不宜追击。
写完后,她搁下笔:“送兵部。别让他们催韦二追。”
杜衡点头:“我去。”
裴蘅轻声道:“沈大人如今真会护短。”
沈韫看他。
裴蘅笑了一下:“夸你。”
沈韫没有理他。
她看向宫城方向:“今夜要入宫。”
卢令仪抬眼。
她知道沈韫说的是沈昭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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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成入内时,圣人正在紫宸殿看奉天军报。
高成低声道:“圣人,元相、刘尚书携沈昭之女沈韫在殿外候见。”
圣人抬眼。
“这时候?”
高成俯首:“是。”
殿中静了一瞬。
程元振站在御案侧后,眉目低垂,像什么都没有听见。
圣人沉默片刻。
“传。”
沈韫入殿时,手中抱着一只匣子。
元衡在左,刘晏在右。
三人一同进殿,气氛便与往日不同。
他们站在一起,便说明这只案匣不再只是山南东道进奏院的私案。
元衡先开口:“臣与刘尚书、沈韫重核沈昭旧案三目,已有阶段定论,请圣人御览。”
圣人没有立刻伸手。
“现在?”
元衡伏地。
“正是现在。”
殿中更静。
元衡继续道:“朔方以沈昭为词,诸镇观望。若沈昭旧案仍糊涂不明,朝廷每发一诏,诸镇心里便多一层疑。臣以为,此案须先定其大节。”
刘晏接道:“旧符、春漕、申州三目,已可分清事实与推测。”
圣人看向沈韫。
“你也这么认为?”
沈韫垂首:“臣这么认为。”
“说。”
沈韫打开案匣。
最上面是旧符案目。
她声音很稳。
“第一,山南旧护漕副符三枚,永安六年春册上朱笔勾销,实毁二枚。一枚未毁,由兵部右库主事陶乐游命郭从简暂存暗格。永安六年十月十二夜,张承礼持内侍省小印牒文入右库,陶乐游开格交符。此事无兵部正牒,无中书、门下明文。”
殿中没有人说话。
沈韫继续道:“郭从简供称,张承礼当夜称侧廊候者为‘十郎身边的严内侍’。陶乐游供称,张承礼曾言‘十郎催急’、‘严内侍在外候着’。此供已签押。”
程元振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像灯影晃了一瞬。
沈韫没有看他。
她取第二卷。
“第二,永安七年春,邓州仓误验旧符,护漕三队离船。此事发生于山南北口仓,邓州仓曹杨渐初供只言北线军急、持符调护漕、粮车失护。赵明则照邓州仓旧报,将四百石折损入山南东道转运旧账。沈昭私取旧符、私调护漕、留粮自固一说,无据。”
刘晏补了一句:“账证可核。”
沈韫取第三卷。
“第三,同华旧档无所谓同华急军调山南护漕之文。邱延奉周翊光口令,入京携北线急军旧说,牵引杨渐旧赔折名。杨渐后供,由山南东道军府或知此事,改写成沈昭借北线军急私调护漕。此为证词转意。”
圣人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周翊光?”
沈韫道:“是。”
殿中众人都知道,周翊光如今在前线有功,也已经有罪。
这个名字此时被写入沈昭案卷,分量与几日前不同。
? ?今日韦将军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