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调令送到陕虢时,虢州刺史孙崇正在看潼关防图。
同州已失,华阴、蓝田一线起火,奉天仍在苦守。周翊光虽有真宁、奉天两场功,可鄜州、坊州的血气已经压不住。兵部不敢再让同华军独占前线军资,于是会同户部调陕虢支援粮草,命虢州刺史孙崇押转运米二万石,又将滞在陕虢转运仓的一批诸道进奉金帛、药材、糖蜜、绢罗,权充东线赏军、抚恤与军市采买之资,一并押往坊州、邠州前线。
孙崇接令时,脸色很不好看:“让我押?”
判官低声道:“兵部明令,虢州刺史亲押。”
孙崇看着那道调令,许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不是好差事。
粮草入前线,谁都能抢。周翊光刚在鄜坊两州闹出那么多事,如今又握着奉天救驾之功。让虢州押粮往北,名义上是支前,实际像是把肉送到一匹刚见血的狼嘴边。
可是兵部调令已到。
不走,是迟误前线。
走,未必能活着到。
孙崇最终还是点了两千州兵,又调民夫一千,押粮车、药材、箭矢、麻布、豆料并犒军的各道进奉货物,自虢州出发,往坊州方向去。
他临行前,给陕虢节度使皇甫温留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
若粮车入周翊光手,请节帅即刻上闻,不可只作军需移用。
皇甫温看完,把信压入袖中:“他这是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
判官不敢接话。
皇甫温望向北面:“周翊光若敢动虢州粮车,便不是抢粮了。”
判官低声问:“那是什么?”
皇甫温道:“是把同华当成自己的朝廷。”
两日后,孙崇的粮车到了坊州南境。
雪还没有停。
山道泥泞,车轮陷进冻土里,民夫推车推得满手是血。粮车从山坳里排出去,像一条缓慢爬行的土龙。孙崇骑在马上,身上披着旧氅,鬓边已沾了霜雪。
前方忽然有骑兵拦路。
为首的是周翊光麾下偏将,名叫周鄂。此人本是周翊光族侄,生得黑瘦,眼神凶悍,开口便道:“奉周节帅令,前线军资由同华军府统一调拨。孙刺史,把粮车留下。”
孙崇看着他:“这是兵部调令,送往坊州、邠州前线,由陕虢押运。周节帅要粮,可以与兵部会符。米是转运米,帛是诸道进奉,药材是伤营急需。今日若由你一句军急便全数截走,明日这批东西入的是前线行营,还是同华军府,谁能说得清?””
周鄂笑了一声:“兵部在长安,前线在这里。孙刺史是想让奉天等你回长安会符?”
孙崇没有动怒:“我不入同华军府,也不归周节帅调遣。粮车我可以按兵部调令分拨,但不能全交给你。”
周鄂眼神冷下来:“孙刺史这是误军?”
孙崇道:“周节帅擅封邠州三城仓储,擅占鄜州、坊州军资,已是前线大患。今日我若再把虢州粮车交给你,明日诸军吃的是谁的粮,打的是谁的仗,便说不清了。”
周鄂握住刀柄:“孙刺史慎言。”
孙崇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让周翊光亲自来。”
周鄂道:“周节帅军务繁忙。”
“那我便不交。”
雪声落在两军之间。
片刻后,山道两侧忽然响起马蹄声。
更多同华军从林后转出,显然早已埋伏在这里。
虢州州兵立刻拔刀,粮车旁的民夫惊得往后退。孙崇的亲卫护到他身前,低声道:“刺史,不能硬拼。”
孙崇道:“退不得。”
亲卫眼眶一红:“刺史!”
孙崇看着前方同华军,声音很平:“我若退,粮车便没了。我若交,粮车也没了。既然都没了,总要让前线知道,这二万石粮不是自己走进周翊光口中的。”
周鄂举起手。
同华军压上来,第一轮箭落在粮车前。
孙崇的马受惊,前蹄一扬。他稳住缰绳,拔出腰刀:“虢州兵,护粮!”
喊声刚落,同华军已经冲入车阵。
这不是一场像样的战。
虢州州兵护粮而来,不是来和同华骑军厮杀的。其中不少人都是临时徭役的民夫,根本没什么战斗能力。民夫四散,粮车翻倒,箭袋被踩进泥里。
周鄂的人直奔装米的车、药材车和封着朱记的进奉货箱。有人砍开箱锁,露出里头一匹匹绢帛、药材、糖蜜和封包金银。那些东西原本该入京上计,如今临时改充前线军赏,箱面封记还未揭去。
周鄂看见那些进奉货物,眼睛亮了一下:“全带走。”
孙崇带着亲卫冲到粮车旁,砍翻两名同华军士,胸前却很快中了一箭。
他没有倒,又往前走了几步。
周鄂策马过来,冷声道:“孙刺史,最后问一次,交不交?”
孙崇抬头看他:“转运米你抢,伤营药你抢,连诸道进奉、天子赏军之物也抢。周翊光这个畜生难道是要在同华另立一座朝廷吗?”
周鄂脸色一沉:“前线军需,何来抢字?”
孙崇笑了:“周翊光有你们这些狗,难怪敢反。”
周鄂眼神骤冷。
下一瞬,刀光落下。
孙崇的人头滚在雪泥里。
虢州州兵彻底乱了。
有人想拼命,有人想护粮,有人被同华军骑兵撞入车阵。血流进雪水里,颜色很快暗下去。二万石转运米、各道进奉货物、药材、箭矢、马料,尽数被周鄂的人夺走。
周鄂命人把孙崇的尸身拖到路边。
“写报。”
副将问:“怎么写?”
周鄂道:“虢州刺史孙崇阻挠前线军需,疑与朔方暗通。临阵不交粮,反率兵相拒,已就地处置。”
副将低头:“是。”
周鄂又道:“粮车入坊州,立刻送周节帅。”
“那虢州残兵?”
“愿归的归。”周鄂看着雪地里那些惊惧的州兵,“不愿归的,杀。”
周翊光收到粮车时,正在坊州府衙里喝热酒。
他刚从奉天一线回来,甲还未卸,肩上披着狐皮。周鄂入内复命,将孙崇首级和兵部调令一并奉上。
周翊光看了一眼孙崇的人头:“他骂我什么?”
周鄂道:“说节帅敢反。”
周翊光笑了。
他笑声不大,却叫屋中几个将校都低下头。
“他倒有眼光。”
周鄂跪着没敢接话。
周翊光拿起那道沾血的兵部调令,看了片刻,随手丢到火盆里。
“兵部让他送粮。”周翊光淡淡道,“他送到了。”
屋中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憋住。
周翊光道:“这二万石米,分一半给同华左厢军。马料归骑军。药材送奉天医帐三成,剩下的留坊州。进奉货物封库,择好物送长安。”
周鄂低声问:“送谁?”
周翊光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周鄂立刻低头:“属下明白。”
周翊光又道:“把虢州降卒挑一挑。壮的留,弱的送去运粮。愿意跟同华军的,给一顿热饭。”
“若闹呢?”
“杀。”周翊光端起酒盏,“如今前线缺人。亡命不逞之徒,也比朝廷那些等令的废物好用。”
那日之后,坊州、鄜州一带开始聚起越来越多的乱兵。
有庆州败卒。
有宁州散兵。
有被周翊光收编的虢州州兵。
还有各处被战事逼得活不下去的亡命、盗户、马贼。
周翊光不问来路。
只问能不能骑马,能不能拿刀,敢不敢跟着抢。
他让人放话:
入同华军者,有粮,有马,有仇可报,有货可分。
这句话比朝廷军令更快。
雪地里,许多无处可去的人开始往坊州聚。
他们不再问谁是朝廷,谁是反军。
只问谁有粮。
谁能让他们活。
长安收到消息时,已经是两日后。
先到的是周翊光的军报。
虢州刺史孙崇,押粮至前线,临阵阻挠军需,疑受朔方间使挑唆,已由同华军处置。转运米二万石,进奉货物若干,已尽数收归前线军用。
“收归前线军用。”
这六个字入紫宸殿时,连圣人都沉默了。
高成站在一旁,眼神很冷。
兵部尚书韦承佑脸色惨白:“孙崇是奉兵部调令押粮。”
圣人看着他。
韦承佑跪下:“臣死罪。”
刘晏站在殿中,忽然笑了一声。
圣人看向他。
刘晏道:“陛下,兵部调虢州押粮,粮车未至指定前线,刺史被杀,粮米被夺,进奉货物被劫。此事若还写作收归军用,那日后诸道转运谁还敢行?”
圣人脸色阴沉。
程元振看着那封军报,许久没有开口。
周翊光能战,这是事实。
周翊光越来越不可制,这也是事实。
魏王站在一侧,声音很低:“父皇,周翊光已经不是狂悖。”
圣人看向他。
魏王道:“他是在前线另立军府。”
程元振立刻道:“殿下慎言。周翊光刚破朔方,数次救京畿。如今前线混乱,或许有失军法,但若此时重责,恐寒前线将士之心。”
魏王转头看他:“那孙崇的心呢?”
程元振一顿。
魏王道:“虢州兵押粮而来,奉的是兵部调令。刺史被杀,粮车被劫,进奉货物被抢。父皇若不问,日后前线诸将听谁的?听兵部,还是听周翊光?”
元衡低声道:“陛下,周翊光有功,亦有罪。功不可没,罪亦不可不问。”
圣人看向他。
元衡道:“可战事未平,暂不可召回。臣以为,可先遣御史及兵部郎官往前线核粮。令周翊光不得私分转运米,不得擅留进奉货物。孙崇之死,先立案,战后具问。”
刘晏冷笑:“又是战后。”
元衡看了他一眼:“刘尚书有更好的办法?”
刘晏道:“有。”
众人看向他:“调钱粮另走凤翔、泾源,不再经周翊光所控州县。前线诸军所需,分账直拨,不入同华军府。”
程元振道:“如此会拖慢军需。”
刘晏道:“总比送给周翊光抢了强。”
圣人揉了揉眉心,他终于感到疲惫。
朔方在前。
周翊光在内。
杜冕被调,马瑾重伤,楚王从奉天回来不能动,太子在东线,沈昭案还在重核。
每一处都在出血。
圣人道:“拟旨。”
元衡低头。
“周翊光破敌有功,仍令其守奉天、邠州一线。孙崇之死,交御史台立案,兵部遣郎官核坊州、邠州军资。转运米二万石,按诸军需用重列分账,不得私留。进奉货物,封存待核。”
他停了停。
“再给周翊光一道手诏。”
殿中诸人抬头。
圣人声音很冷。
“告诉他,朕知道他能打,也知道他能杀人。”
程元振眼神微微一变。
高成低头应是。
长安这道诏书往坊州去时,已经晚了。
孙崇的人头早已被埋在雪地里。
虢州粮车已经入了同华军营。
进奉货物也已经被周翊光挑了一遍。
而坊州、鄜州一带,无数亡命不逞之徒正往周翊光麾下聚拢。
一支能打、能抢、能分赃的军,在风雪里越来越大。
远处,朔方军还在奉天外。
可长安终于发现,自己身前还有另一头正在长大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