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拿人时,长安正在落雪。
先被带走的是徐奉先。
御史台到徐宅时,他正命仆人收拾文书。见到牌符,脸色先白了一瞬,随即跪下,称自己附奏辛成京密表,只是据河东所见如实上奏,不敢有半句欺君。
来人没有与他争辩。
“奉旨核问前奏所据。”
徐奉先便被带走。
赵承规是在北衙南院中被拿的。
神策军起初还想阻拦,直到高成的人携圣人口谕赶到,院门才开。
赵承规奉旨宣慰朔方时,除传圣人恩意,还曾问过军实、回鹘归路与遣子入朝。如今口谕只说核问宣慰所行,不问北衙军务。
他听懂了,脸色铁青,却没敢喊冤。
北衙的人也都听懂了。
程元振自然更明白。
程国公府暖阁内,他听完回报,脸上没有多少变化。
窗外积雪落在青石上,很快又被来往脚步踩成泥水。
小内侍低声问:“十郎,御史台会不会牵到您?”
“会。”
小内侍脸色发白。
程元振却笑了一下。
“可还没到我。”
他抬头看向窗外。
“沈韫呢?”
“山南东道进奏院今日没有动静。只听说汧侯府有人进了永兴坊。”
程元振眼神微动:“李家?”
“前同华节度使、汧国公李怀让的家眷。”
程元振慢慢笑了。
“她倒真敢。”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串佛珠。
“她若去见元衡,让人看着。”
“要拦吗?”
“不拦。”程元振拨过一颗佛珠,“元衡这个人,最怕别人把死人摆到他案上。”
山南东道进奏院里,送匣来的是李宅老仆。
老仆披着旧斗篷,满身雪气,进门后只将木匣放到案上。
“老夫人说,侯爷既已将话留给沈大人,家中便不等坏消息了。东西先送来。若侯爷平安回来,再请沈大人还给李家。”
木匣不大,边角已经磨旧。
匣上留着三重封记:李怀让当年的私印尚在,外面又加了李老夫人与李守拙之妻韩氏的印。
沈韫问:“老夫人可还好?”
老仆低头。
“老夫人说,她等了快三年,已经很会等了。”
话说得平静,听起来却比哭更难受。
沈韫起身行礼。
“请回禀老夫人,沈韫收到了。”
老仆离开后,前堂无人说话。
裴蘅难得没有玩笑。韦燕喜抱臂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木匣上。
“这便是李怀让留下的原件?”
沈韫拆开封口。
匣中有三样东西。
李怀让临终前写给李守拙的遗书。
一卷墓志旧拓。
一份程元振旧年向同华索取财货的原账。
遗书上的字到了后半已经发颤。
吾非惧死,惧死后汝等亦坐妖妄。元公不言,吾命尽矣。
沈韫停在“元公不言”四字上。
前一次听李守拙念出这句话,它已经很重。
原件真正摆在眼前,又是另一种重量。
她展开墓志拓本。
文章端正宏阔,写李怀让少年勇武,入侍羽林;写他扈从艰难,护驾兴王;又写出镇同华,扼守关辅。
死后,天子辍朝,追赠司空,诏发青车迎柩,群公会丧,陪葬建陵。
君臣之义,厚莫重焉。
沈韫看了很久,忽然道:“没有。”
裴蘅抬眼:“没有什么?”
“死因。”
通篇都是功勋与哀荣。
没有病,没有忧,没有自尽,也没有程元振、严中贵与方士。
裴蘅走近看了片刻。
“好文章。”
韦燕喜皱眉看他。
裴蘅没有笑:“不是把死因改掉,是让死因根本没有位置。”
沈韫将拓本慢慢卷起,最后翻开财货原账。
金、帛、马、药材、军需皮革,一项项俱在。几处后面还留着“严中贵经手”“北院支取”“程府旧人送回”等字样,纸角压着同华军府印。
她将三样东西重新放回匣中:“我要去见元衡。”
殷亮抬头:“现在?”
“现在。”
裴蘅道:“他未必见你。”
“我带的是他故友的遗书。”
裴蘅沉默下来。
韦燕喜问:“要我跟你去吗?”
裴蘅道:“你去了像打架。”
韦燕喜冷笑:“你去不像?”
“我像讨债。”
裴蘅终于笑了一声。
沈韫看向他:“你也不必去。”
“我还没说要去。”
“你去了像借钱。”
裴蘅叹气:“沈大人如今说话越来越伤人。”
许氏从后院过来时,沈韫正在披外袍。
她看见木匣,神色微变。
“要出门?”
“去中书。”
许氏没有多问,只替她理平衣领。
“别同宰相赌气。”
沈韫顿了一下。
“你如今眼睛里有火,自己未必知道。”许氏道。
“我知道。”
“知道,也未必收得住。”
沈韫没有反驳。
许氏轻声道:“把东西递到他案上,让死人自己说。你少说几句。”
沈韫看向她。
“你父亲从前说过,真正要紧的证物,自己会咬人。”
沈韫低头笑了一下:“阿爷确实会这样说。”
中书门前,雪下得更密。
门吏起初不肯放人,沈韫也没有争,只递上名帖。
山南东道进奏院沈韫,持前同华节度使李怀让遗书原件,请见元相。
门吏看见“遗书原件”四字,脸色立刻变了。
半刻后,沈韫被引入中书侧堂。
元衡没有让她久等。
他仍穿着紫色官袍,眉目平静,看不出怒意,也看不出惊讶。
“沈娘子。”
沈韫行礼:“元相公。”
元衡的目光落在木匣上。
“听说你带了李怀让的遗书。”
“是。”
“李守拙给你的?”
“李郎将赴渭北前留过话。今日李老夫人将原件送到进奏院。”
元衡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沈韫将木匣放到案上:“元相要看吗?”
元衡看了木匣许久。
“打开。”
沈韫只取出遗书,双手递过去。
元衡年少时见过这样的字。
那时李怀让还不是同华节度使,他也不是宰相。两人同在长安读书,论策饮酒,春日结伴出游。
后来一个入中枢,一个镇同华。
再后来,李怀让向他求救。
他没有回答。
元衡低头,看见那一行字。
元公不言。
像一枚旧钉隔了三年,终于重新钉回他眼前。
侧堂里静得厉害。
沈韫没有开口。
李怀让死后,元衡替李守拙走过铨选,使他从羽林中卫升作佐郎将。国公爵位不能世袭罔替,他又替李守拙争来检校光禄少卿与汧侯之爵。
他以为这是照拂。
同华不能再乱,李氏也不能继续掌握近畿兵权;但李怀让唯一的儿子,总不能永远压在羽林军末流。
官可以给。
爵可以给。
唯独李守拙每年递来的拜帖,他一次也没有接。
他不敢见那张脸。
那是李怀让的儿子,也是他沉默以后,仍然活在长安的人证。
良久,元衡抬起眼。
“你想用这封信证明什么?”
“我不想用它证明事实。”沈韫道,“我只是请元相看看,李怀让临死前,认为自己为何会死。”
元衡合上遗书。
“临死之人心中所想,未必就是事实。”
“是。所以还有墓志。”
沈韫摊开旧拓。
元衡自然认得常衮那篇文章。
沈韫没有再从头念,只点着其中一句。
“薨于华州军府。”她抬眼看向元衡,“墓志写尽李怀让一生功勋,也写尽朝廷哀荣,唯独没有说他为什么死。”
元衡指尖轻轻一顿:“墓志本不必详载死因。”
“是。所以我不是来问常衮文章有错。”沈韫将拓本向前推了半寸,“我只是想问,一个同华节度使、佐命功臣、近畿屏障,为何死得不明不白,身后文字却能如此圆满。”
元衡抬眼。
沈韫道:“李守拙说,李怀让是自尽。”
“不可能!”
三个字几乎脱口而出。
侧堂骤然安静。
元衡闭了闭眼。
“你有证据?”
“暂时没有足够入案的证据。所以这句话没有送去御前,我只来见元相。”
元衡冷冷道:“你是来逼我。”
“是。”
她答得太坦然,元衡反而静了一瞬。
沈韫看向遗书。
“李怀让求救时,元相没有回答。李守拙这三年求见,元相也没有见。官爵可以补,唯独一句话没有补上。”
元公不言,吾命尽矣。
遗书躺在案上,像死人终于亲自进了中书。
元衡问:“你知道这桩旧案翻开,会牵出多少人吗?”
“知道。”
“同华一旦重查,周翊光接任节钺的来路也要被问。近畿如今经不起再乱。”
沈韫道:“周翊光已经替元相回答了。”
元衡手指一顿。
“他杀鄜州刺史,坑杜冕家属,焚坊州庐舍。当年朝廷以近畿不可乱为由,让他接掌同华;如今,他自己已经成了近畿之乱。”
元衡闭了闭眼。
沈韫取出最后一份原账。
“这是程元振旧年向同华索取财货的原账,数处由严中贵经手。”
她将账册放到案上。
“元相可以暂不入案。但看过这些以后,便不能再说同华旧事只是李怀让病中惊惧。”
元衡没有接话。
沈韫道:“我今日不求元相把杨渐交给魏王府,也不求立刻追查周翊光。”
“那你求什么?”
“别再把杨渐压死在中书。”
元衡的眼神沉了下去。
“杨渐仍可由中书核问。但问词要送御前,旧账须由刘晏的人旁核,大理寺也要调出当年原供誊本。”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元相。”
沈韫看着那封遗书。
“李怀让求救时,元相没有说话。今日杨渐就在你手里。这一次,元相仍要不言吗?”
侧堂外雪声渐密。
很久以后,元衡慢慢坐下,手指按住那封遗书。
“杨渐不能交给魏王府,也不能交给山南东道进奏院。”
“可以。”
“中书问词送御前。刘晏可派人旁核旧账,大理寺可调当年原供誊本。”
沈韫低头行礼。
“多谢元相。”
“别谢得太早。”
元衡的声音显出疲惫。
“我仍不会让你把同华翻成第二个沈昭案。”
“我也不想要第二个沈昭案。”
“那你想要什么?”
沈韫抬眼。
“我想让第一个沈昭案,有一个真正的结尾。”
元衡沉默下来。
他将遗书、墓志拓本与财货原账逐一看过,重新合上木匣。
“原件带回去。一旦留在中书,便会成为中书收取的证物。”
“明日我会正式派人去李宅,请李夫人递交验看抄本。常衮那里,也会有人再细问。”
沈韫看着他。
“元相的意思是……”
“照章程来。”元衡道,“你不是最爱章程吗?”
沈韫低头:“是。”
元衡疲惫地笑了一下:“沈韫,你父亲若还在,大概也会嫌你太狠。”
“我阿爷会说,我还不够。”
元衡看了她许久,最终挥了挥手。
“走吧。”
? ?元衡这大尾巴狼终于不能再假装自己不痴不聋不做家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