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宁赶到山南东道进奏院时,已近三更。
院门前仍亮着灯,宋伯披着旧袄候在门内,见他拎着药箱进来,长出了一口气:“谢先生。”
“她还醒着?”
宋伯点头。
谢长宁径直去了东侧书房。
屋里只点着两盏灯,沈韫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张纸。
勤王诏。
旧符不出襄阳。
沈昭非逆。
诸镇观望。
几行字写了又划,纸上尽是墨痕。
谢长宁进门时,沈韫抬头看了他一眼:“谁叫你来的?”
“崔嬷嬷。”
“她如今也学会搬救兵了。”
谢长宁把药箱放下,走到她面前:“手。”
沈韫没动。
谢长宁看着她:“沈韫,手。”
她这才把手伸出去。
谢长宁三指搭上腕间,眉头很快皱起:“喝了安神汤?”
“喝了。”
“什么时候?”
春芜低声道:“一个时辰前。”
谢长宁看向空碗,又看向沈韫。
“汤喝了,人没睡,心跳还这么快。你拿安神汤漱口?”
沈韫道:“不好笑。”
“我没说笑。”
谢长宁道:“春芜,去换一盏白水来,不要浓茶。崔嬷嬷若还在外头,让她回去睡。她年纪大了,熬不起。”
春芜低头:“是。”
屋里只剩二人。
“去榻上。”
“我在等魏王消息。”
“躺着等。”
“我睡不着。”
“先躺。”
沈韫仍坐着。
谢长宁把矮榻上的文书移开,回头看她:“自己走,或者我抱你。”
沈韫扶着案沿站起,才迈出一步,眼前骤然一黑。
谢长宁伸手接住她,她额头撞在他肩前,手臂下意识环住他的腰。原本还想借力站稳,指尖却只在他衣料上动了一下,便安静下来。
谢长宁一手扶住她腰后,一手护在她后颈:“晕?”
“起得急。”
“坐了两个时辰,也能叫起得急?”
沈韫没有同他争,她实在太累,闻到他衣襟间熟悉的药香,整个人便顺着那一点支撑靠了下去。
谢长宁低头看她,她抱得很轻,几乎没有力气,却也没有松手。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道:“让我靠一会儿。”
谢长宁的手臂收紧些许:“嗯。”
这几日,她已经靠过他太多次。
看卷宗时靠过,疼得厉害时靠过,睡着以后也曾整个人缩进他怀里。
谢长宁早已无法把这些全都归进医患之间,他只是仍不敢替她命名。
沈韫的呼吸隔着衣料落在胸前,过了很久,她忽然道:“我想阿兄了。”
谢长宁指尖微顿。
“阿兄以前也这样抱我。”
火盆里的炭轻轻裂了一声。
“他死以后,很久没有人抱我了。”
谢长宁垂眼。
怀中的人依旧清楚地叫他谢长宁。
她没有认错,也没有把他的脸看成沈恪。
她只是从前只肯把这份重量交给兄长,如今又交给了他。
这并非一句逐客令,反而比任何直白的情话都更重。
她把他放进了最深、最旧、也最难进入的位置。
只是那个位置究竟会长成家人,还是爱人,沈韫自己大约也分不清。
谢长宁方才生出的那点热意慢慢沉下去,化成另一种更深的酸涩。
他可以抱她,可以守她,可以让她在自己怀里变回从前那个会累、会怕、会向人伸手的小姑娘。
可他若想再往前一步,便要等她真正明白,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谢长宁。”
“嗯?”
“你抱松了。”
他重新收紧手臂,沈韫像是满意了,把脸埋得更深。
谢长宁闭了闭眼。
她大约完全不知道,这句话有多要命。
片刻后,他道:“去榻上。”
“再抱一会儿。”
“你站不住。”
“所以才抱着。”
谢长宁低头看她:“那我抱你过去。”
沈韫只应了一声:“嗯。”
他俯身将人抱起,她身体腾空,下意识攥住他肩头的衣料,脸侧贴着他的颈侧,没有半点挣扎。
谢长宁抱得很稳。
他没有再拿兄长或医者替自己解释。
他只是抱着沈韫。
他清楚自己想要更多,也清楚此刻还不能要。
他把她放到榻上,盖好薄毯,沈韫刚躺下,目光又落向案上的几张纸。
谢长宁将纸全收了起来。
“别动,我还要看。”
“你已经看了很多遍。”
“你怎么知道?”
“同一句写了七遍。”
沈韫沉默片刻:“你不去大理寺真是屈才了。”
“我若在大理寺,先把你关起来睡觉。”
她闭上眼。
安神汤压住身体,思绪却仍旧绷着。
程元振。
神策军。
勤王诏。
魏王入宫。
刘晏的奏目。
每一件事都悬在天亮以前。
“谢长宁。”
“嗯。”
“若圣人不准呢?”
“明日再想下一步。”
“明日或许来不及。”
谢长宁看向她:“你父亲已经死了一年。”
沈韫睁开眼。
“你熬完今夜,也不能替他少受一天冤。”
沈韫安静许久,才道:“你真不会安慰人。”
“我来让你活到明日。”
屋里静下来,谢长宁坐在榻边,往火盆里添炭,沈韫始终睡得很浅,沉下去片刻,很快又醒来,每一次睁眼,都会先看他一眼。
他始终坐在那里。
快到五更时,她终于安静下来,一只手却从薄毯里露在外面。
谢长宁低头看了片刻。
手指瘦而冷,指腹因一夜写字泛白。
他伸手,将她的手拢进掌心。
沈韫眼睫动了动:“你做什么?”
“手太凉。”
“我没觉得冷。”
“你感觉常常不准。”
他一根一根替她揉开僵硬的指节。
指根有薄茧,掌心有旧伤,这双手曾握过刀,按过流血的伤口,也写过无数把死人从旧案里重新拖出来的字。
谢长宁揉到无名指时,动作停了一下。
前几日那场梦、她在怀里的呼吸、她摸过他下颌的手指,一齐浮上心头。
他很想握得更紧,甚至想低头亲一亲这只手。
可他最终只是将她的指尖慢慢揉暖。
沈韫闭着眼道:“谢长宁,你今日很烦。”
“嗯。”
“你以前没这么烦。”
“你以前没这么会熬命。”
她安静了一会儿:“我今夜若不等,心里更乱。”
“你已经等到一截了。”
“只是一截。”
“一口气,一味药,一句尚未说完的话,都是一截。”谢长宁低声道,“你父亲今日能从旧符案里出来一截,便先护住这一截。”
沈韫睁眼看他。
灯火很暗。
谢长宁仍握着她的手。
医人的伤有方。
止血、下针、用药、缝合,每一步都有次序。
可心里的空缺没有脉案。
沈韫在寻找失去的家。
他却想在那座家里得到一个与沈恪完全不同的位置。
到底该等她自己分清,还是由他告诉她?
谢长宁尚未想出答案。
沈韫却忽然道:“你刚才在想什么?”
谢长宁收回手:“想你脉象很差。”
“撒谎。”
“你不是也常撒谎说不疼。”
沈韫看着他,像是还想问。
谢长宁已经低头收拾银针,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睡吧。再说话,我就重新下针。”
沈韫盯着他看了片刻:“你威胁病人。”
“嗯。”
“谢先生医德堪忧。”
“活人比医德要紧。”
沈韫终于没有再说话。
她重新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她从薄毯下伸出手,摸索着碰到他的衣袖,轻轻攥住一角。
“你不走吧?”
谢长宁看着她的手:“嗯。”
“说清楚。”
“不走。”
沈韫这才安静下来,手指稍微松了些,却仍旧攥着他的袖口。
谢长宁没有抽走。
她要的是一个会留下的人,而他想成为的,远不止一个会留下的人。
这两件事之间隔着多远,他暂时看不清。
医人可以开方。
医心无方。
他甚至分不清,眼下更需要一张方子的,究竟是沈韫,还是自己。
天将亮时,前院终于传来脚步声。
沈韫几乎立刻睁眼。
春芜在门外低声道:“娘子,魏王府来人。”
她掀开薄毯坐起。
谢长宁拿过外袍替她披上,衣带系到一半,他动作稍停。
沈韫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他将衣带理平,“走吧。”
春芜捧着披帛走到门口,见谢长宁已经替沈韫拢好衣襟,脚步停了停,又转身去取手炉。
前堂来的是宋微,她眼下也带着青色,显然一夜未睡:“魏王殿下见到圣人了。”
沈韫没有落座:“圣人看了奏目?”
“看了。”
“结果呢?”
宋微道:“中书另拟小诏。山南东道旧护漕副符,出自兵部右库旧误,不出襄阳军府。沈昭私取旧符、私移护漕之说,军报失实,不复列案。”
前堂安静下来。
沈韫低声重复:“不复列案。”
“是。”
这还远远算不上全案昭雪。
程元振依旧在神策军前,沈昭其余罪名也仍压在旧卷里,可最重的一根钉,终于被拔了出来。
沈韫站得很直。
谢长宁看见她袖中的手指缓慢收紧,他走到她身后一步:“坐下。”
这一次,她没有反驳。
崔嬷嬷扶着门框,眼泪已经落了下来:“夫人泉下有知……”
沈韫轻声道:“还不够。”
“老身知道。”
宋微又道:“魏王殿下让沈大人今日留在进奏院,等诏书副本。”
“好。”
谢长宁接了一句:“等的时候睡觉。”
沈韫抬头看他。
崔嬷嬷已经道:“谢先生说得对。”
春芜也跟着点头。
沈韫闭了闭眼:“等副本送到。”
“副本不会因你躺下便改字。”
“半个时辰。”
“一个。”
“半个。”
崔嬷嬷道:“两个。”
沈韫沉默。
宋微低头掩住笑意。
回到卧房时,天光已经透过窗纸。
沈韫重新躺下,闭眼前,又问:
“副本到了,你会叫我?”
“会。”
“真的?”
“先替你看一遍。”
“然后呢?”
“若没写错,等你睡醒。”
沈韫看着他:“你现在真会骗人。”
谢长宁替她拉好薄毯:“同你学的。”
她轻轻笑了一下,终于闭上眼。
那只手仍攥着他一小截衣袖。
谢长宁坐在榻边,没有动。
窗外天色渐明。
紫宸殿里,小诏已经落笔。
沈昭终于从旧符一案里被拖出来一截。
而谢长宁仍坐在沈韫身边,守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
他知道她已经向自己打开了门。
只是那扇门后,家人与爱人的界线仍在暗处。
他愿意等她看清。
至于自己的心,暂且无药可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