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堂越来越暗。
春芜点了灯,又端来晚膳。
沈韫一口没动:“撤下去。”
“娘子今日午膳也只用了半碗粥。”
“吃不下。”
“谢先生回来会问。”
沈韫抬眼看她:“他先回来再说。”
春芜只得把饭菜留在小炉上温着。
戌时将至,天已经彻底黑了。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门轴声。
声音隔了几重坊墙,已经很轻。
沈韫却抬起了头。
北门开了。
驿骑持诏出城。
马蹄踏过长街,起初还能分辨,随后很快没入长安以北的夜色。
那道诏书会一路经过同州、坊州、庆州,最后抵达灵州。
独孤云拆开以后,会先看见“念其旧功”。
再看见“毋听浮言”。
最后看见那张要求他十日一报使者、蕃骑、粮料和关牒的中书问牒。
沈韫看着灯下那两张抄件:“这诏一到,朔方必反。”
前堂无人回答。
门外却在此时响起车轮声。
很快,门帘被人掀开。
谢长宁带着一身夜间寒气走进来。
衣摆沾着灰,袖口还有一点药材留下的深色痕迹。他进门先看见案上未动的饭,又看见沈韫苍白的脸。
“为什么不吃?”
“吃不下。”
谢长宁走到案前,伸手碰了碰碗沿。
饭菜一直温在小炉上,粥却还是凉了。
他看向春芜:“重新热。”
春芜应了一声,端着碗出去。
沈韫已经低头去看那两张抄件:“你今日去了哪里?”
“药铺。”
“去干嘛?”
“查到了你昨日回来路上说供词提到的那个手上有伤的人。”
沈韫立刻抬眼:“是谁?”
谢长宁没有回答。他脱下沾着寒气的外袍,净过手,又将她怀里的汤婆子抽出来摸了一下。
水也不热了。
他交给旁边的小婢:“换一只。”
沈韫追着问:“周三所说的那个少年?”
“先吃饭。”
“你先说。”
“饭热好以前,说不完。”
谢长宁在她身侧坐下,将灯芯挑亮了一些。
春芜很快把粥重新送来。谢长宁接过碗,用匙搅开热气,舀起一口,吹凉,递到沈韫面前。
沈韫看了一眼:“我自己吃。”
“你手冷。”
“拿得住。”
谢长宁没有收回手。
沈韫还等着听案子,只得低头把粥吃了。
谢长宁这才道:“我今日沿着宫门到永丰纸行的几条路走了一圈,发现能经过七家药铺。”
“哪一家见过人?”
“九月初十,戌初,安仁坊回春堂。”
沈韫立刻在心里过了一遍时辰,戌初买药,再往永丰纸行去,正赶得上后门封车。
“买了什么?”
“金疮散、紫草膏,一尺细白布。伤在右手虎口。”
“伙计为何记得?”
“那人不肯让坐堂医者看伤,只要成药。右手已经缠过一层白布,血还在往外渗。”
谢长宁又递来一匙粥。
沈韫低头吃了:“只凭这些,不足以隔三日还认得人。”
“回春堂常做宫里的私下生意。”
她抬眼:“宫人不愿入尚药局账的药?”
“嗯。”
“所以常见替各处跑腿的小内侍。”
“是。”
“那个人以前来过?”
“来过几次。伙计听旁人叫他小庆子。”
沈韫问:“替哪一处买药?”
“不知道。去那里的客人不会报宫院。”
“账上留什么?”
“时辰、药物与记号,不留姓名。”
“原账还在?”
“还在。”
她点了点头,又问:“那家铺子主要卖什么私药,能让伙计反复见到同一批宫人?”
谢长宁停了一下。
“与案子无关。”
“若能判断哪些宫人常在那里采买,便可能查出小庆子替谁跑腿。”
“宫中对食私下用的。”
沈韫仍看着他:“治病?”
谢长宁面无表情:“助兴。”
前堂静了一瞬。
“哦。”她没有再问药名,“所以买药的人不愿进尚药局,也不愿叫旁人代取,常用几个信得过的小内侍来回跑。铺中伙计才会认得他。”
“嗯。”
“年纪、身形、声音呢?”
“十七八岁,瘦,面白无须,声音细。右手虎口的伤与周三所供相合。”
沈韫的目光亮了一下:“能让周三认人吗?”
“眼下只能隔帘辨声,再隔屏认身形。不能先告诉他御史台查到的是内侍。药铺伙计也须与周三分开问。我让掌柜封了九月初十的药账,带见过小庆子的伙计直接去御史台投状。”
沈韫看了他一眼:“做得对。”
她仍在案中,证人若先来进奏院,再去御史台,这份口供立刻会被写成她授意。
“他们何时走的?”
“酉正以前。”
“宗敬今晚便会核宫门簿、内侍省当值簿和差遣名册。”沈韫道,“若小庆子持自己的符出宫,范围很快便能缩小。”
“也可能借符,或住在宫外别院。”
“那便从回春堂旧账查他往日采买的时辰,再与各处差遣相对。”
谢长宁又递来一匙粥:“御史台会查。”
“他不会直接听程元振差遣。”沈韫道,“中间至少还有一层经手人。只要认出他,便能顺着平日所隶往上查。”
“嗯。”
沈韫低头时,才发现碗里的粥已经少了大半。
她方才一直在想案子,竟没察觉自己被谢长宁一口一口喂了许久。
“你今日把七家都走了一遍?”
“嗯。”
“辛苦了。”
她说得很真诚,说完便又低头去看桌上的中书问牒。
谢长宁将最后一匙粥递到她唇边,脸色依旧不大好看。
沈韫毫无所觉:“若小庆子平日替某个掌事内侍采买,药铺应当见过他同旁人来往。”
谢长宁把空碗放下,接过新换好的汤婆子,摸过温度,重新塞进她怀里。
沈韫的手指仍是凉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那个梦和独孤晟的礼单,于是问道:“独孤晟当年到进奏院,待了多久?”
沈韫一时没有跟上:“什么?”
“独孤晟。”
“怎么忽然问他?”
“那张残礼与他有关。”
理由听来很正当,沈韫便没有多想:“大概半个时辰。”
谢长宁原本在收拾碗筷的手停了一下:“半个时辰。”
“可能还久一点。”
“做什么?”
“喝茶,说话。”
“说了什么?”
“记不清了。”
谢长宁抬眼:“你记性不是很好?”
“那几年到进奏院试探的人很多。”沈韫低头整理那两张抄件,“我当时又不知道他是来相看的,记他做什么?”
谢长宁神色稍缓:“喝了几盏茶?”
沈韫终于觉得奇怪:“这也同案子有关?”
“随口问问。”
“应当是两盏。”
他的脸色又冷了一点。
沈韫只当他在思索旧礼单的细节,继续道:“独孤晟本人应当也不知道回礼里有《襄阳赋》。都是戴松照旧例处置的。”
“你不喜欢他?”
这句问得有些突然。
沈韫抬起头:“不喜欢。”
谢长宁神色没变,手却不再动了:“为什么?”
“太高。”
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个答案:“只是因为高?”
“不是只是。”沈韫想了想,开始认真解释,“他比我高太多。站近了,影子会整个压下来。与他说话,我要一直仰头,看不清他全部的神色,脖子也不舒服。”
那年她已经十七岁。
也已经是山南东道节度留后。
独孤晟站在进奏院前堂,肩背宽阔,身量高得近乎逼人。即便他言行有礼,稍一靠近,仍像一堵墙立在她面前。
对于旁人来说,那或许是威仪。
对沈韫而言,只是压迫。
“还有呢?”谢长宁问。
“我不喜欢身边站着一个一眼看去便比我更像主事人的男人。”她说得直白,“我那时已经是节度留后。若独孤晟站在我旁边,旁人进门第一眼看见的会是他。会先猜他是谁,能不能替我做主,再看我。”
谢长宁沉默了一下。
“你父亲和沈恪也比你高。”
“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是阿爷和阿兄。”沈韫理所当然道,“他们站在旁边,我知道不会抢我的位置。”
谢长宁垂下眼:“我呢?”
这两个字问得太快。
前堂忽然安静下来。
沈韫看了看他。
谢长宁身量也高,却远不到独孤晟那种令人不适的程度。坐在她身侧时,肩线比她高出许多,伸手便能替她挡住风,也能把她整个人拢进怀中。
可他从不站到她前面。
她问话时,他不会替她答。
她做决定时,他也不会抢先把话说完。
即便不赞同,他也只是站在旁边告诉她哪里不对。
“你不一样。”沈韫道。
谢长宁没有催,等她继续说。
“你和阿兄差不多高,我不用把头仰得太厉害。”
这句听起来不算很好,他神色微妙了一瞬。
沈韫却接着道:“而且你站在我身边,不会压住我。”
谢长宁抬眼。
“旁人一看便知道,主事的是我,不是你。”
“因为我没有官职?”
“不是。”沈韫摇头,“你有官职也一样。你不会站到我前面去,也不会替我做主。”
她顿了一下。
“你像是同我站在一处。”
不像独孤晟。
高大、强势、背后连着宁王府与朔方军权。即便尚未开口,存在本身也会挤占她周围的空间。
谢长宁站在她旁边,却从未使她觉得自己的位置变小。
“所以你喜欢我站在旁边?”他问。
“嗯。”沈韫答得毫不犹豫,“很合适。”
谢长宁看了她许久。
他压了一日的那点冷意,终于散了大半。
沈韫却已经重新低下头。
“若小庆子没有在尚药局留过名字,便要从宫门簿筛。明日宗敬应当会传药铺伙计——”
谢长宁闭了闭眼。
她刚说完一句足以让人误会很久的话,自己却半点不觉得有什么。
“沈韫。”
“嗯?”
“药还没喝。”
春芜正好将药送来。
谢长宁接过,重新坐近一些,舀起一匙吹凉。
沈韫顺从地张口,心里仍在想那个右手带伤的小内侍。
谢长宁一言不发地继续喂,脸色已经不冷了。
她却始终没有发现,他方才究竟为什么不高兴。
同一时刻,回春堂的药账已经摊在宗敬案上。
内侍省当夜值籍中,恰有一个叫陈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