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进奏院时,已经是申时。
沈韫坐在前堂,案上摆着京兆府送来的抄没副册。崔嬷嬷在旁边看这月的进奏院账目,春芜替她拨算盘,听见脚步声,三个人一起抬起头。
听殷亮讲完今日见的三人,沈韫终于伸手解开桌上那只蓝布包。
里面是零零碎碎的几张旧纸。
沈韫先没有看礼单,只将门簿与封皮一张张摊开。
“字能核吗?”
“曹安说,有几张是他当年自己记的。明日可让京兆府书吏取他从前牙行文书比对。”
“旧物来源呢?”
“他说不全。只知道是混在废纸堆里捡出来的。”
沈韫指尖一停:“混在一起?”
殷亮低头:“是。”
案卷最怕混。
东西一混,来处便不清;来处不清,真物也容易变成脏证。
沈韫将几张旧纸重新分开放好,问:“钱呢?”
殷亮没有立刻答。
沈韫抬眼:“给了?”
“给了。”
“多少?”
“十贯。”
“收据呢?”
“没有。”
春芜拨算盘的手停住了。
崔嬷嬷也抬起眼。
前堂一下静了。
沈韫看着殷亮:“我昨夜怎么交代你的?”
殷亮低声道:“赎旧物走公账,留收据,不许私下给钱。”
“为什么没留?”
“曹安的妻子病得很重,药铺不肯再赊。他若留字据,纸行掌柜便会知道他私藏旧纸,可能会把他赶出去。”殷亮声音低了些,“属下想着,先把人和旧物带回来,明日再补手续。”
“所以你把赎旧物的钱、药钱、人情钱,都装在一个袋子里给了他。”
“是。”
“没有见证。”
“没有。”
“没有收据。”
“没有。”
“曹安拿了钱,你拿了纸。若明日有人说,你给钱是买他作证呢?”
殷亮垂首:“属下认罚。”
“先不罚。”沈韫道,“明日补程序。曹安带来进奏院,京兆府书吏在场,问话、旧物、钱款一并补录。十贯分作三笔,旧纸旧物赎价、雇车食宿、医药急用。每一笔都要写清。”
殷亮低声道:“是。”
沈韫看了他片刻,又道:“他妻子等不起明日,所以我不说你不该给。”
殷亮的手指微微一动。
沈韫没有再看他,低头继续分拣旧纸。
春芜替她递了一支细竹夹。沈韫用竹夹挑起那半张礼单,刚要放到旁边,目光忽然停住。
纸上残着几行字。
朔方宁王府,塞外药材二匣,马具一副,鹿皮二卷。
宁王府二郎君独孤晟入进奏院,私帖一,礼四色。
回礼一栏只剩半截,却仍能辨出:
襄阳橘干,汉水南漳细茶,山南纸,《襄阳赋》一卷。
屋里安静下来。
春芜抬头看向沈韫。
殷亮也看见了那几个字,脸色微变。
沈韫没有立刻说话。
她记得独孤晟。
沈韫十七岁那年,独孤晟代父入京朝贺,曾到山南东道进奏院拜访。她只当那是父亲旧友往来。独孤晟话不多,生得很高,脊背挺直,礼数极稳。她那时在进奏院前堂见他,只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让掌书记戴松按礼回赠襄阳土物。
崔嬷嬷忽然轻轻叹了一声。
沈韫抬眼:“嬷嬷知道?”
崔嬷嬷没有立刻答,先把那半张礼单按平。
“娘子当真不知道?”
“知道什么?”
“宁王当年是让二郎君来相看婚事。”
沈韫看着那半张纸:“阿爷知道?”
“知道。”崔嬷嬷道,“节帅在襄阳听说以后,只说娘子不外嫁,而宁王家大业大,二郎君又太有本事。这样的人即便肯入赘,也未必肯只做沈家的女婿。日后若插手襄阳军政,与咱们家大郎君争起来,反而麻烦。”
沈韫又看了一眼回礼。
“那为什么送《襄阳赋》?”
“那几年试探娘子婚事的人太多。”崔嬷嬷道,“节帅交代戴松,凡来问娘子婚事者,照旧礼回一份襄阳特产,再附一卷《襄阳赋》。节帅说,想进沈家门,先看看娘子十四岁写的文章。看完还愿意来,再谈旁的。”
春芜忍不住抬眼。
崔嬷嬷神色很平:“独孤晟收到的,与别人没有不同。”
沈韫把礼单翻过去。
背面还有一行残字,像是戴松当年随手记下的回礼封号。可纸烧掉半边,只剩“宁王府二郎君”几个字。
若只看这半张纸,确实不像寻常回礼。
倒像沈家回过一份信物。
殷亮低声道:“沈大人,这张纸若单独拿出去——”
“会像沈家与宁王府私下议亲,且留了旧信物。”沈韫道。
“那要不要继续查独孤晟当年入京的行程?”
“不查。”
殷亮一怔。
沈韫将礼单压在案上,一字一句道:“至少现在不查。”
她看向殷亮:“你记住,我们查的是沈宅旧物,不是宁王府旧事。曹安拿来的东西里有这半张礼单,是废纸里夹出来的,不是你去找的,也不是我让你问的。”
殷亮低头:“是。”
“独孤晟到访之事,先不要外传。”
“是。”
“这半张礼单,单独封存。封签写沈宅旧物中夹见残礼单一纸,来处待核。”
沈韫看着那半张纸,忽然觉得很荒唐。
十七岁那年,她坐在进奏院前堂,只以为自己见了父亲故交之子。
多年以后,这半张纸却可能被人写成另一种罪名。
崔嬷嬷低声道:“娘子。”
沈韫回过神:“没事。曹安明日带来重新问。旧纸全部编号入册。钱款补录。京兆府、御史台、魏王府三处都要有留底。”
殷亮道:“魏王府那边继续找杜长史?”
“不。”沈韫道,“找陆观棋。”
殷亮一顿。
“此事眼下只是查沈宅旧物,交给陆翰林经手,最好。”沈韫将抄没册合上,“让他明早来一趟,核协查范围。只写开沈宅封籍、核旧物去向、查仆役流转,不写旁的。”
“是。”
“还有纸行。”
殷亮抬头:“沈大人怀疑永丰纸行?”
“我怀疑所有能把旧纸变成新纸的地方。”沈韫道,“纸铺收哪些废纸,卖往哪里,谁能接触官署废纸,谁能把草稿、废牒、抄坏的文书混进纸堆里,一并查。”
殷亮道:“今晚就查?”
“今晚就查。明日辰时以前,先把手续补齐。”
殷亮应声退下。
崔嬷嬷看着他背影,低声道:“殷亮还是年轻。”
“年轻才会先救人。”沈韫看着案上的旧纸,“老成的人,会先想收据。”
她低头重新看那半张礼单。
纸太薄,也太旧,边缘只要轻轻一碰便会碎。
可就是这样一张旧纸,一旦落进错的人手里,便能割开许多人的喉咙。
入夜以后,胜业坊南街的铺面陆续关门。
永丰纸行最后一块门板落下时,一个送纸的伙计从后门出来,沿小巷走了两刻钟,钻进一间卖香烛的小铺。
消息又转了两次。
送到程元振手中时,纸上只写了几行。
殷亮独自见曹安。
给银钱十贯。
取旧纸一包。
无收据,无旁证。
旧纸中似有宁王府残礼单。
程元振看完,将纸放到灯下。
“宁王府?”
来人低声道:“纸铺的人没看清,后来进奏院的人把纸包走了。”
“沈韫怎么处置?”
“封存。还让人去请魏王府陆观棋协查。”
程元振轻轻笑了一下。
她动作倒快。
可世上的事,不是动作快便能洗干净的。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同华来的青衣人跪下,将封匣双手呈上。
“周节帅节录宁王自陈表要语,两路入京。一份已送御前,一份请十郎过目。”
程元振拆开封匣。
——沈昭奉诏而死,天下节帅见之,谁能不寒。
他看了片刻,又将方才那张消息放到旁边。
沈昭。
宁王。
旧礼。
十贯。
魏王府协查牒。
这几样分开看,都只是旧事。
放在一起,便能写成另一桩案。
侍从在旁低声问:“十郎,要不要先动曹安?”
“不动。”程元振道,“活人比死人好用。”
“那殷亮呢?”
“也先不动。”
他指尖点在“十贯”二字上。
“钱是真的,人是真的,纸也是真的。越真,越不必急。”
侍从不敢再问。
“曹安明日若进进奏院,让他去。”程元振道,“沈韫要补程序,就让她补。补得越齐,日后越好看。”
烛火轻轻一跳。
那半张消息在光下显出一点发黄的纸纹。
程元振看了片刻,忽然道:“一张旧礼单,放在沈宅,是家宅之事。”
他笑了笑。
“放到北边,就是朝廷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