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不及防,听到南昭王提起烈凰公主,世子顾琰的心猛地一颤,作为储君,他早已修炼出波澜不惊的性情,可此时,顾珩的大胆,还有父王的犀利,都让他后背冷汗淋淋。
顾琰深吸口气,平稳心绪,紧紧盯着顾珩。如果不是王后将三弟逼至绝境,一贯沉稳谨慎的他,何至于破釜沉舟。
在南昭王的凝视下,顾珩平静地抬起头,就像往常禀奏政务,“因为天启王倒行逆施,自然做贼心虚。他担心烈凰公主未死,会成为沧澜反抗势力的领袖,因此一直在暗中搜寻她的下落,要求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停顿一下,“不过,近几个月来,玄翼司探查到的天启细作已经明显减少。儿臣断定,他们应当是得到消息,确认了公主的死讯,所以撤销了对她的搜寻。”
顾珩所说的消息,正是他和烈凰联手布下的局。那张逼真的刺青假皮,经孙夫人的暗线送回天启。果然,半月后,天启细作的暗桩一个个开始消失。
南昭王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话锋回转,语气还有几分调侃:“那个阿澜女扮男装,整日跟着你进进出出,已经有人拿此事做文章了。那些关于你断袖的传言,你不会没有听说过吧?”
顾珩面上终于起了波澜,低下头道:“儿臣听说过。”
“那你打算如何安置她?”南昭王的语气平淡,竟然没有一丝怒意,“现在盯上她的人应该不少,如果被人揪出她的来历。到那时,你打算怎么办?又让为父我怎么办?”
这个问题,从救下烈凰起,顾珩想过无数遍。可不管哪条路,都不能安心让她去走。
但此刻,从父王的语气里,他忽然有了方向。
顾珩抬头看向目光复杂的父亲,坚定地道:“阿澜研制的破甲箭已经大批锻造,新的火药和火器也威力猛增。如今时机已到,儿臣打算派她前往归鸿关,协助周显组建雷火营,专门对付天启的铁蹄与战车。这样一来,她既可以远离都城的视线,也能更好施展她的才能。”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儿臣与阿澜有一年之约。这一年中,她做儿臣的利刃;一年后,儿臣助她恢复内力,到那时……天高海阔,还她自由。如今还剩三月,还望父王成全,不要让儿臣做背信弃义之人……”
南昭王听完顾珩近乎哀求的话语,眼中闪过波澜。他沉默了片刻,随后轻叹口气,缓缓点了点头:“准。”
顾珩再次俯首:“儿臣谢父王!儿臣还有一事相求。”
“说吧。”南昭王摆了摆手,“你有什么心思,今日一次说完。”
“儿臣接手玄翼司那一刻起,就决心做个孤臣,不负父王所托,全力辅佐世子。王后想要让儿臣娶的人,相信父王也知道真实意图,如果儿臣有了这样的王妃,那睿王府和玄翼司还有何秘密可言!也会让朝臣猜忌儿臣的立场,行事处处掣肘,等于废了父王的一条臂膀。儿臣不想让父王为难,那就干脆谁也不娶,让他们彻底断了这个心思。”
顾琰脸色微变,终于忍不住出言阻止,“三弟,此话可不能乱讲!这是你的终身大事,怎能拿来赌咒发誓……”
“是吗?”南昭王捻须笑了,“谁也不娶!你当真做得到?此刻你也不必和我说气话,为父心中自有计较,你让阿澜暂时离开都城,先把外面的风波平息,其他事,徐徐图之。跪了这么久,赶紧起来吧。”
顾珩猛地抬头,对上南昭王慈爱的目光,这种眼神多久没有见过了,他感觉眼中有些发热。
前一刻,顾琰还在为顾珩的倔强担忧,此时,面上是掩不住的喜悦,原本以为的死局,居然轻松化解。与父王相比,他们还是太年轻了!
顾珩在顾琰的搀扶下站起身。他揉了揉发麻的膝盖,轻轻推开顾琰,向南昭王躬身一礼:“儿臣谢父王体恤!儿臣先告退了。”
南昭王点点头,“去吧。”
看他转身走出御书房,身影消失在门外,南昭王才缓缓收回目光。
南昭王坐在御案后,盯着烛火沉默了很久。看到灯芯爆了个灯花,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只是一闪而过,但站在一旁的顾琰还是看到了。
“父王笑什么?”顾琰轻声问。
南昭王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没有说出口的是,顾珩方才离开时的背影,透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像是卸下扛了很久的重担。
南昭王唇角的笑意慢慢淡去,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他看出来了。
顾珩讲述“阿澜”的故事时,他就看出来了。那个所谓的侍卫“阿澜”,不止是沧澜青骧卫,她就是烈凰公主!
因为只有烈凰公主,才会让天启王如此忌惮,不惜布下天罗地网也要搜寻她的下落。也只有她,才会让一向冷静自持的珩儿,不惜冒着欺君的风险,也要将她藏在袖中,甚至发誓终身不娶。
而他没有拆穿。
因为他知道,拆穿了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一旦烈凰公主的身份暴露,南昭就将面临一个两难的抉择。将她交给天启以换取暂时的和平,那样的话,顾珩定会与他决裂;还是为了她与天启提前开战,目前南昭尚未完全做好准备。无论哪一种选择,都不是他现在想要的。
还有,他也很欣赏烈凰,国破家亡、身中剧毒,依然从未放弃光复故国。假如……南昭也有那一日,他的子女,是否有一人能如烈凰一般!
既如此,那就让这个秘密,再藏一段时间吧。
至于王后给顾珩张罗的婚事,他怎么可能首肯。如果她身后没有王翦这些势力,就凭她给顾珩中秋宴下药之事,足以将她的后位废黜,然而……时机尚未成熟!
当初顾琰与顾珩的母亲病逝,他的王位风雨飘摇,为了拉拢王翦的军权,他匆匆立了继后,这也是这些年来,他最后悔的事。
将玄翼司交给顾珩,其实也牺牲了他的人生,来为顾琰继位铺平道路。终究,自己还是亏欠了他。
南昭王提起朱笔,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琰静静看着父王,看他写下一道给周显的密旨。
“着睿王府侍卫阿澜,赴归鸿关筹建雷火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