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止戈把信封放回灶台,裤腿还沾着一路带回来的灰。
“钱我收了,下次别给。”
徐芷柔扫过他发白的嘴唇,将锅里的饭菜盛满一大碗。
“先吃。”
宋止戈接过去,蹲在台阶上吃得飞快,饭见了底,又把锅巴泡进热水。
铁锅盖在徐芷柔脑中嘀咕:“他中午只喝了两碗凉水,兜里剩三毛,回程时右腿还抽了筋。”
徐芷柔没揭穿,只把盛菜的勺子扣回锅边。
林跃端着碗出来,看见空得发亮的碗底,识趣地闭了嘴。
饭后,宋止戈把带回来的模具样品搬进偏房,铸件表面全是毛刺,锉刀很快响了起来。
徐芷柔则回到正房,将验收材料按六项标准重新归类。
出丝率有每日记录,均匀度和拉力有展会数据,色泽留有样品,原料收购协议也齐全,只差产能报告和蚕农到场作证。
明早招工,下午拜访蚕农,后天整理场地,时间没有余量。
牛皮纸袋刚合上,床板便开口:“沈从周在院里绕了三圈,想来问招人的事。”
“从周,进来。”
门外安静片刻,沈从周才推门进屋。
“当家,明天招人,我家月娥能不能试试?”
“按同一个标准考,过了就留。”
沈从周连声答应,走到门边又回头。
“考得严不严?”
“机器不会认人情。”
这句话堵住了他的试探,沈从周搓着手出去了。
院里的扁担叹气:“月娥手劲足,做粗活利索,可她穿针都费劲,他自己也知道。”
夜里十点,缫丝间熄了灯,偏房的锉刀声仍未停。
徐芷柔端着红糖水走过去,门只虚掩着,宋止戈正夹着铸件修边,背心上结了一层盐渍。
她敲了敲门框。
“放桌上。”
“你没抬头,怎么知道我端了东西?”
锉刀沿着铁边推过一遍,宋止戈才答道:“你端东西时,脚步会慢半拍。”
桌面跟着嘀咕:“他记得她平时怎么走路,这话没过脑子就说出来了。”
徐芷柔把碗放到图纸旁,视线落在修过的铸件上。
“这批料能用吗?”
“毛刺多,料还算实,修完不耽误装配,三天后大件到,月底前交第一台。”
“验收赶不上?”
“先用三号机,数据够。”
徐芷柔转身时,宋止戈又提起桌上的信封。
“以后别再塞钱,我能处理。”
“处理到饿着肚子骑六十里,半路腿抽筋?”
锉刀停在铁件边缘。
“你怎么知道?”
“你右脚落地慢了。”
徐芷柔把方才那句话还给他,没等回答便出了偏房。
桌面等门合上才说:“他的耳朵红了,红糖水倒是一口没剩。”
第二天清早,工坊院里来了七个人。
沈从周带来妻子陈月娥,还有做过棉纺的刘翠,以及从县纺织厂回乡的赵兰和赵芳。
另外三人听说工坊招工,也赶来碰机会。
赵小英拿着考核表站在机器旁,开口时略显生硬。
“考四项,穿导孔,端水,看茧,最后连续抽丝半小时,哪一项差得太多都不能上机器。”
第一项穿线,刘翠用了四十三秒,赵兰和赵芳都在一分钟以内。
一名中年妇女试了两分钟,线头始终进不了导孔,只得退出。
两个年轻媳妇中,也有一人没能过关,七人只剩五人。
陈月娥排在最后,前三次都没送准,直到一分零二秒才将线穿过。
赵小英在考核表上记下数字。
“超了两秒,先看后面。”
沈从周扒着门框没敢出声,只跟陈月娥同时松开攥着的手。
第二项端水,赵家姐妹走完十步,碗里的水只起了几圈纹。
刘翠洒出几滴,陈月娥走得最慢,却一滴没漏。
另一名年轻媳妇走到第六步,水泼了半碗,当场被淘汰,场上剩下四人。
挑茧时,赵兰和赵芳又快又准,刘翠速度稍慢,分出的好坏却没错。
陈月娥将两个中茧混进好茧,赵小英在她名字后面又记了一笔。
最后是连续抽丝。
赵兰先上机,二十三分钟时断了一根丝,她没停手,很快接回卷轴。
赵芳的动作更稳,半小时没有断线。
刘翠起初不熟悉机器,十分钟后便找到了节奏,出丝也逐渐均匀。
轮到陈月娥,她刚抽出的几根丝粗细不一,做到第十五分钟,发酸的手腕便垂了下来。
赵小英没有催,只将计时的表放到她面前。
陈月娥咬牙接着做,到第二十三分钟又停了手,这次没能再抬起来。
门外的沈从周低下头,不再踮脚往里看。
考核结束后,赵小英拿着记录找到徐芷柔。
“赵兰,赵芳和刘翠能留,月娥做不了细丝。”
“那就不上机器。”
徐芷柔翻过考核表,在陈月娥名字后写下洗茧和晾丝。
“还缺三名机工,继续放消息,陈月娥今天下午到洗茧间报到。”
赵小英收好表格,转身去安排三名新人的训练。
午饭时,沈从周蹲在门槛边,筷子一直没伸进菜碗。
徐芷柔从旁边经过,直接交代:“下午让月娥来,洗茧间的工钱按正式帮工算。”
“可她没考过。”
“洗茧要的是力气,她正合适。”
沈从周抬起头,嘴唇动了几下,只挤出一个“成”字,随即埋头扒饭。
林跃端着碗坐在旁边,这回难得没有插话。
下午两点,徐芷柔带着两斤白糖去了德山村东头。
周大爷养了一辈子蚕,也是最早与工坊签收购协议的人。
院里的蚕匾铺满桑叶,他接过白糖,听完来意后问道:“领导来了,我该说啥?”
“说实话,养了多少年蚕,茧子卖给谁,价钱怎么样。”
周大爷将白糖搁到桌上。
“那我就说,你们每斤比供销社多给一毛,附近几村的茧农都愿意送过去。”
徐芷柔要的正是这句话。
离开周家后,她又去了两户蚕农家中,约定后天上午到工坊。
三份收购协议加上三名蚕农作证,原料来源这一项便立住了。
走到村口,隔着大半个村子,正房床板的声音传入脑中。
“省轻工业局纪检科刚调走技术成果奖的原始申报文件,纸上有三处涂改,实验数据被盖住后重新填过。”
徐芷柔停在槐树下。
此前只是技术归属存疑,如今连实验数据都涉嫌造假,马建军已经没有翻身的余地。
纪检科会沿着材料查下去,她无需提前插手。
眼下最重要的仍是验收,只要徐记工坊的数据站得住,省二丝厂让出的订单便有机会落到她手里。
回到工坊时,偏房窗内还亮着灯,锉刀声隔着院墙传来,节奏始终没断。
砖头告诉她:“宋止戈从中午坐到现在,喝了两壶水,红糖水的碗已经刷干净了。”
徐芷柔走进灶房,看见那只碗倒扣在木架上,便烧了一壶水,又蒸了两个红薯。
红薯熟后,她端到偏房门口,直接放在门槛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