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二丝厂。
徐芷柔没动,站在廊下,手搭在门框上。
门环又说:“他走了,往巷子东头去了,步子不快,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不是来找人的,是来踩点的。
马建军派人来看工坊了。
制度那条路走不通,换了路子,开始摸底。
徐芷柔回屋,没开灯,躺在床上把这事过了一遍。
马建军说“她背后有人”,说明他开始重视她。重视之后第一步不是动手,是摸清对方的底。
那人站了三分钟,看招牌,看院墙,没敲门。
说明马建军还在观察阶段,没想好下一步怎么走。
这是好事。
第二天一早,徐芷柔把这事跟宋止戈说了。
宋止戈擦着手上的机油,头也没抬。“什么样的人?”
“四十来岁,中山装,公文包。”
“干部模样。”
“嗯。”
宋止戈把抹布搭到盆沿上。“省二丝厂的人跑到镇上来看你工坊,不合常理,要么是马建军让来的,要么是自己好奇。”
“你觉得哪种?”
“前一种。好奇的人不会站三分钟看招牌。”
徐芷柔点头,端起粥碗。
上午九点,缫丝间开工。
沈从周从屋里出来,手里捏着纸条。“我爸来电话了,昨天周副总批了不予受理之后,吴国栋今早请了病假,没去上班。”
病假。
吴国栋怂了。周副总把文件退回去,等于当面打他的脸,他短时间内不敢再动。
“马建军呢?”
“我爸说省二丝厂那边没动静,马建军今天正常上班,开了个车间调度会。”
正常上班,还派人来踩点。这人做事确实不犯错,一手暗的一手明的,两边不耽误。
徐芷柔把粥喝完,进了西厢房。
研究所合同推后一周,手续已经送过去了,剩下的就是等孙培德那边走流程。展会还有四十天,产能审核的截止日在下个月十五号。张国柱的索引函这周该到了。
她把日历翻了翻,在十五号上画了个圈。
十点半,林跃从外头回来,脸上带着笑。
“当家,巷口供销社的老李头跟我说,昨晚有个外地人在他那买了包烟,问徐记工坊在哪,老李头没告诉他。”
“怎么没告诉?”
“老李头说,外地人问路不买东西他不搭理,那人只买了包烟,不够格。”
徐芷柔嘴角动了一下。老李头这人抠门出了名,一包烟的交情,确实不够。
“那人还问什么了?”
“问工坊有几台机器,老李头说不知道。又问工坊老板是男是女,老李头说不知道。问了三个不知道,那人走了。”
林跃学着老李头的口气,“他跟我说,'外地人打听本地的事,没安好心,我又不傻。'”
徐芷柔把这事记下。马建军派来的人没摸到有用的东西,下一步要么再派人,要么换办法。
中午吃饭时,周小蔓从缫丝间出来,手上缠着纱布。
“怎么了?”
“没事,被丝线割了一下,孙大姐帮我包的。”
徐芷柔看了一眼,伤口不深。“下午歇半天。”
周小蔓摇头。“不用,不影响干活。”
赵小英在旁边插了一句:“她今天手快了,赶着出货,才不小心。”
周小蔓脸红了一下,端着碗走了。
下午两点,沈从周又接了个电话,出来时表情有点复杂。
“怎么了?”
“张国柱的索引函到了,省丝绸公司档案室今天上午收的,编号〇三七。”
徐芷柔站起来。
到了。
〇三七号档案,里头是她爷徐瑞生当年的产能评估报告。那份报告证明徐记工坊的手工缫丝工艺达到出口标准,这是八十年代初定的结论,省丝绸公司自己的档案。
“钱处长看了没有?”
“还没,档案室调出来要走手续,最快明天送到钱处长办公室。”
明天。
徐芷柔坐回椅子上。
钱处长一直没表态,既没帮她,也没帮马建军。他是个老狐狸,等着看风向。〇三七号档案一到他手上,他就得面对一个事实——徐记工坊的工艺水平,省丝绸公司自己认证过。
这张牌打出去,钱处长就没有理由再装聋作哑。
傍晚收工,出了九十匹。周小蔓手伤影响了一点产量,但整体还是稳的。
晚饭后,院里安静下来。
宋止戈在后院调设备,叮当当的声音传过来。徐芷柔端了杯水过去,放在地上没说话。
宋止戈抬头看了她一眼。“研究所那边稳了?”
“稳了,等签字。”
“展会呢?”
“还有四十天,产能够。”
宋止戈点了下头,又埋头去拧螺丝。
徐芷柔转身要走,他在后头说了一句。
“县外贸办那个堂叔,我多问了一嘴。”
徐芷柔停住。
“他跟周副总不熟,但跟钱处长有过交道。前年县里报外贸基地的时候,材料是他递的,钱处长批的。”
徐芷柔转过身。
堂叔跟钱处长有交道。
这条线她没想到。
宋止戈把螺丝拧紧,站起来擦手。“你要是想让钱处长快点表态,这条线能用。”
徐芷柔没接话,回了屋。
县外贸办主任徐国栋,她堂叔,跟爷不亲,但跟钱处长有过公事往来。
用这条线,意味着她得跟徐家的亲戚搭上关系。
原主跟这些亲戚走得少,突然上门,怎么开口?
铁皮箱锁扣在旁边嘀咕:“你爷上礼拜给你寄了封信,你还没回,信里提了一句,说国栋最近来看过他,问起你的工坊。”
徐芷柔愣了一下。
爷爷的信。
她翻出铁皮箱底层那封信,打开又看了一遍。果然,最后一段写着——“国栋上月来家里坐了坐,听说你在镇上开了工坊,他感兴趣,你要是方便,去县里看看他。”
爷爷已经铺好了路。
堂叔主动打听她的工坊,说明他在关注这件事。一个县外贸办主任,关注一个镇上小作坊的手工缫丝,不会是闲得慌。
他在找合作对象。
县里报外贸基地,需要拿得出手的产品。手工缫丝是特色工艺,正好对口。
徐芷柔把信折好,放回箱底。
夜里十点,电线杆传来最后一条消息。
“省二丝厂那个人没走,住在镇东头招待所,登记的名字叫陈维国,身份是省二丝厂技术科副科长。”
技术科副科长。
不是行政,是技术口的人。
马建军派技术口的人来踩点,不是来搞关系的,是来看她的丝。
徐芷柔在黑暗里把这事翻了个面。
马建军说“她背后有人”,他在防。但防的同时,他也在评估——徐记工坊的手工缫丝,到底值不值得他这么费劲地打压。
如果值得,他会加大力度。
如果不值得,他会收手。
一个技术科副科长看完之后回去报告,马建军就能判断下一步怎么走。
徐芷柔闭上眼。
让他看。
她不怕看,她怕的是看不见的刀。
床板低声说了一句:“明天早上,陈维国会来工坊门口,这次他会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