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芷柔掀被下床时,宋止戈已经从偏房出来,赤脚站在院里,手里攥着门栓木。
“我来。”
她拦住他,拉开院门。
赵小英站在门外,头发散着,一只脚穿鞋,一只脚光着,脚底沾泥,脸上泪痕未干,手里攥着一封皱信。
“当家,我……”
“进来。”
赵小英跨进门槛时绊了一步,宋止戈侧身让路,目光扫过巷口,没去扶她。
廊下点了灯,徐芷柔倒了杯水,信纸摊开,字迹歪斜,却足够刺眼。
“赵小英同志,你在棉纺厂期间与车间已婚组长关系不正当,厂里有记录,如不离开徐记工坊,本人将向镇妇联和工商部门举报,届时你的名声和工作都保不住。”
没有署名。
赵小英盯着那张纸,嗓子发紧,“是王小莲的字。”
徐芷柔翻到背面,空白。
“真假?”
赵小英咬住嘴唇,半晌才挤出两个字,“假的。”
她抬起头,眼眶红着,却没再哭,“棉纺厂减员按工龄排,我进厂晚,第一批就被减了,陈组长五十三岁,他闺女跟我一个车间,我俩关系好,下班去他家吃过几次饭,就这么点事。”
廊下板凳在徐芷柔脑子里接话:“她没撒谎,手抖是气的,心跳没乱。”
徐芷柔把信折好,收进围裙兜。
“厂里有没有处分,谈话记录,书面材料?”
“没有,压根没有这回事。”
“今晚住工坊,明天照常上班。”
赵小英握着水杯,指尖碰到杯沿又蜷回去,过了会儿才低声说:“当家,我不走。”
“没人赶你。”
周小蔓从后头出来,把人带去铺位。
徐芷柔站在廊下,看见赵小英那只光脚踩过砖地,脚底磨出一道红印。
这一趟,她是跑来的。
宋止戈把门栓木搁回墙角,“王小莲。”
“嗯。”
“我做什么?”
徐芷柔取出信又看一遍,关系不正当五个字,粗糙,难看,却足够吓住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明天去棉纺厂,找陈组长,让他写证明,赵小英在厂期间表现正常,无违纪记录,盖不了厂章,就让他签名按手印。”
宋止戈点头,转身回偏房。
徐芷柔没有回屋。
院墙外电线杆开了口:“王小莲家刚灭灯,她男人在灶房打呼噜,她一个人坐堂屋,桌上还有两封信,一封写孙大姐,一封写刘嫂。”
果然。
一封一封来,吓跑赵小英,再吓孙大姐和刘嫂,工坊人心一散,产量立刻掉下去,展会也会被拖住。
徐芷柔回西厢房,没躺,坐到桌前拿笔。
王小莲拿不出真凭实据,就编脏水,编得越难听,越容易传开。
找她摊牌没用,她会说信不是自己写的。
一封封辟谣更慢,等澄清完,工坊已经被搅乱。
徐芷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源头。
王小莲帮刘保全,图的是钱。
她手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镇上的闲话和人情,谁家有短,谁家怕丢脸,她都知道。
这种东西在小地方,比明刀更难防。
徐芷柔划掉源头,又写:让她没空。
王小莲烧过高德明的信,烧过钟所长的信,还烧过两封商业局的信。
她怕查。
高德明停职,组织上迟早会翻他身边的人,王小莲这些年的往来,经不起细看。
可铁皮箱和电线杆说过的话,拿不出去当证据。
证据得是纸,章,人证,物证。
钟所长那里或许还留着回信,县工商局也能查,但这条线不能由她出面,绕远了,还容易暴露目标。
徐芷柔视线落回桌面那封匿名信。
最简单的路就在眼前。
恐吓工人,扰乱生产,拿去派出所报案。
只要公安叫王小莲问话,她那两封没送出去的信就得压住,笔迹一比,她想撇也撇不干净。
这不是告状,是报案。
徐芷柔把信收好,吹灯睡下。
凌晨四点,院墙外电线杆把她吵醒。
“刘保全三点退房,没等天亮就走了,前台说他脸色难看,提着皮箱往汽车站去了。”
徐芷柔睁开眼。
电线杆又说:“他走前在旅社门口抽烟,把纸条撕碎丢进排水沟,纸条上写着:这女人不上当,另想办法。”
刘保全撤了。
三千块追不回,徐记这条路也搭不上,他不肯继续耗。
王小莲没了刘保全的钱,还会不会停手?
不会。
高德明只是停职,还没倒透,她还在赌他翻身。
床板打着呵欠插话:“别只防守,王小莲手里还有两封信,你得比她快。”
天亮后,徐芷柔第一件事就是叫来赵小英。
“上午去镇派出所报案,就说有人匿名恐吓你,要求公安调查。”
赵小英接过信,愣了片刻,“我自己去?”
“你是受害人,你去最合适。”
赵小英把信折好塞进衣兜。
徐芷柔补了一句:“报完案回来上班,别跟别人说。”
“知道。”
赵小英换好鞋出门。
院门合上,缫丝间的机器已经转起来,孙大姐和刘嫂在里头忙活,对昨夜的事还不知道。
最好一直不知道。
宋止戈从偏房出来,手里拎着外套。
“我去棉纺厂。”
“路上小心。”
院子里只剩机器声。
徐芷柔回西厢房,把研究所意向书取出来,五十匹手工缫丝,工序要求写得清楚,验收专家组里有钱处长。
这是她明面上最硬的一张牌。
意向书锁回铁皮箱,桌角那张纸露出来。
上面写着三个字:马建军。
高德明的徒弟,已经找过吴国栋。
师父停职,徒弟接手。
刘保全和王小莲都在外头绕,马建军却在体制内,手里握着正经权力。
廊外传来脚步声。
沈从周端着早饭,停在西厢房门口,“吃饭了。”
徐芷柔把写着马建军的纸翻过去,起身出门。
坐到廊下时,铁皮箱锁扣在屋里轻轻响了一声。
“马建军今早六点给吴国栋打电话,只说了一句,取消资格那份文件重新拟,换个名目,这回不走方志远,走分管外贸的周副总。”
周副总。
徐芷柔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翻了两遍。
赵科长刚把方志远那条路堵死,马建军转手就找了另一个人签字。换了名目,换了签字人,绕开了所有已经布好的防线。
高德明做事靠人情往来,走的是请客送礼那一套。马建军不一样,他直接从制度里找口子。
分管外贸的周副总,权限比方志远大,签字效力也高。方志远只管渠道准入,周副总管的是外贸合同审批,从这个方向卡,不是取消参展资格,是直接卡合同。
没有合同,展会上见着港商也签不了单。
比高德明那招狠。
徐芷柔把早饭端到廊下,没动筷子。
沈从周坐在对面,看她不吃饭,把咸菜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爸认不认得周副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