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师傅,我姓徐,从镇上来,想看您家的白丝。”
老吴的脸收了一下。“丝不卖。”
徐芷柔没急,看了一眼院里的簸箕。“蚕茧品相好,您缫出来的丝不会差。”
老吴把竹篾往地上一扔。“好有什么用,那帮人只给两块八,我喂蚕的桑叶钱都不够。”
徐芷柔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数字。“四块五一斤,现款。”
老吴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她,没接。
“你哪个单位的?”
“不是单位,私人工坊,做出口订单。”
老吴嘴动了一下,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二十出头的姑娘,穿蓝布衫,袖子挽到肘上,头发扎在脑后,手上有茧。
“出口?你?”
林跃在旁边插嘴。“吴师傅,我们当家的织出来的素纱,港商亲自验的货。”
老吴没理他,盯着徐芷柔。“四块五?”
“四块五,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今天就结。”
老吴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先看丝,看了再说价。”
他领着人绕到后院,柴房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钥匙从裤兜里摸出来,开门,里头码着十几捆白丝,用油纸包着,扎得整齐齐。
徐芷柔走进去,手指搭上第一捆丝的外层。
油纸包在她脑子里开了口,声音闷闷的:“里面干得很,老头每隔三天来翻一次面,比我在供销社仓库待着那会儿舒服多了。”
徐芷柔把油纸揭开,抽出一小缕丝线,放到掌心搓了两下,又举到光里看。丝面匀净,没有结头,颜色正白,手感滑而不腻。
她又从中间那捆抽了一缕,从底层那捆也抽了一缕,三根并排搭在手背上。粗细一致。
“吴师傅缫丝用的几绪?”
老吴愣了一下。“你懂这个?”
“五绪还是七绪?”
“七绪。”
徐芷柔点头。七绪缫出来的丝比五绪细匀,但费工,一般散户不愿意干。老吴肯用七绪,说明手艺在。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竹片,在丝线上横着刮了一下,竹片表面干净净,没有粘连。
“含水多少?”
老吴看着她手里的竹片,眼里的警惕散了一些。“晾了二十天,称过,含水不超两成。”
徐芷柔把竹片收起来。“两百斤全要。”
老吴嘴张了一下。“全要?”
“全要,四块五,现结。”
徐芷柔回头看宋止戈。宋止戈从挎包里取出一沓钱,点了九百块,摆在柴房门口的矮凳上。
老吴看着那沓钱,喉结动了一下。
两百斤丝压了快一个月,天翻面怕返潮,觉都睡不踏实。中间商只出两块八,他宁可烂了也不卖。现在这个姑娘说四块五,全要,钱就在面前。
他蹲下去,数了一遍。九百块,一张不少。
“成交。”
林跃搓着手跑进柴房开始搬货。宋止戈帮着递,两个人把十几捆丝码到自行车后座上,绑得结实。
宋知蹲在院门口看鸡,伸手要去抓,被鸡啄了一下,缩回手没哭,换了只手再去抓。
老吴站在柴房门口看着搬空的架子,又看看手里的钱,嘴角的纹路松开了。
“姑娘,你下回还来不来?”
徐芷柔正在院里检查绑绳。“每月来,量稳定的话可以签长期。”
老吴搓了搓手,“我隔壁老赵家也有丝,你要不要看?”
“有多少?”
“六七十斤,跟我一样的品相,也是被压价不肯卖。”
徐芷柔看了林跃一眼。林拍了拍车座。“还装得下。”
“带路。”
老吴领着几个人往隔壁走,刚出院门,巷口驶进来一辆拖拉机,车斗里坐着两个人,前头那个穿灰夹克,留平头,四十来岁,嘴里叼着烟。
拖拉机停在老吴家门口,平头男人跳下来,看见老吴身后跟着的几个人,眼睛眯了一下。
“老吴,你卖丝了?”
老吴脚步停了。
平头男人把烟掐了,往这边走。“卖给谁?我上礼拜跟你说的价还没谈完呢,你就卖别人了?”
林跃把车把攥紧了。
徐芷柔转过身,看着平头男人。
平头男人打量了她两眼,又看看自行车后座绑着的那些丝捆,脸垮下来。
“这谁啊?老吴,你不知道规矩?这片的丝都走我陈家杰的渠道,你私卖——”
“谁的规矩?”徐芷柔开口了。
平头男人看向她。“你哪个单位的?”
徐芷柔没答他的话,从挎包里抽出一张纸,展开。纸头上印着红色抬头——省外贸局。下面是一份编号文件,盖着省外贸局和海关监管处两个章,内容是出口丝绸原料采购的监管备案单,备案单位写着港商陈先生的贸易行名称,供货方一栏填着徐芷柔工坊的名字。
这是上周去省城办铁盒的事时,宋止戈顺路从外贸局要来的。
徐芷柔把纸递到平头男人面前,没说话。
平头男人低头看了看抬头,看了看章,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回。
省外贸局。海关监管。出口备案。
他把纸推回去,笑了一下,声音比刚才矮了一截。“误会,误我不知道是外贸的单子。”
徐芷柔把纸收回去,折好放进包里。
平头男人又笑了笑,拍了拍老吴肩膀。“老吴,你有门路就卖,我不拦,回头有好货也想着我啊。”
他转身上了拖拉机,车斗里另一个人探头看了徐芷柔,被平头男人拽了一把,拖拉机调头,突开走了。
排气管在徐芷柔脑子里骂了一句:“他让车上那人记你的脸了,回去要打电话给县里。”
徐芷柔看着拖拉机远去,把这个信息记下来。
老吴站在原地,脸上的紧绷劲儿散了。“姑娘,你这路子硬。”
徐芷柔没接这话。“走,去看你隔壁老赵的丝。”
老吴小跑着在前面带路,腿脚比刚才快了一倍。
林跃推着车跟在后面,凑到徐芷柔耳边。“当家,那人就是陈家杰?”
“他手下的人。”
“他回去会不会找事?”
徐芷柔走在土路上,目光落在前面那排瓦房上。“找事也得掂量掂量那两个章的分量。”
宋止戈抱着宋知知走在最后,没插话。宋知知趴在他肩膀上,冲着远去的拖拉机做了个鬼脸。
太阳还没落山,还能跑两家。
今天拿下老吴两百斤,老赵六七十斤,加起来够十天的量。再跑两家,这个月的料就全齐了。
陈家杰那边会有动作,但纸上那两个章不是白盖的。省外贸局的备案单一亮,县丝绸公司那帮人就得重新算账——到底是得罪一个中间商划算,还是得罪省里的出口项目划算。
新织机的声音从七里外的院子里传过来,隐的,带着笑意。
“苏兰当年要是有你这脑子,就不至于被人活逼死。”
徐芷柔没回应,跟着老吴拐进老赵家的院门。
老赵正坐在门槛上剥花生,看见老吴带着一群人进来,手里的花生壳还没放下。
“老吴,你把人领我这儿来了?”
老吴往后一指。“这位徐老板,四块五收丝,现款,你卖不卖?”
老赵的花生壳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