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买的。上次用饭盒装,到了就凉了。”
徐芷柔把粥喝了,咸鸭蛋磕了一个,黄是流的。
“你专门挑的?”
“菜市场那家,跟老板说要流黄的,他给我翻了半筐。”
徐芷柔没接话,把蛋白也吃了。
宋止戈在对面画图,头没抬。
吃完早饭,徐芷柔回到织机前继续港商的素纱。周小蔓坐在旁边看,本子摊开,时不时记两笔。
十一点,林跃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方师傅给的筘板样品。
“宋哥,方师傅说尺寸按你给的来了,你看看对不对。”
宋止戈接过来量了量,点头。“对的,误差在半毫米内。”
“那我给他回话?”
“先放着,等当家那边港商的活交了再说。”
林跃把筘板搁到架子上,又蹲下来理丝线。理了一会儿,嘴又痒了。
“宋哥。”
“嗯。”
“你论文还有几章?”
“五章,改了三章,还有两章。”
“那答辩完你是不是就——”
“林跃。”徐芷柔的声音从织机那边传过来。
林跃闭嘴了。
老织机闷声响了一下。
【这小子嘴欠的毛病,跟他师傅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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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两个人在桌前吃饭。
今天是林跃买的,门口那家馄饨,一人一碗,加了个卤蛋。
宋止戈吃了半碗,放下筷子。
“阵图第四页那六个数字,我昨晚又想了一遍。”
“想出什么了?”
“如果它不是间距比,而是顺序呢。”
徐芷柔停了筷子。“什么顺序?”
“经线的穿综顺序。七、三、五、二、九、一,不是六组线的间距,是六根线穿过综框的先后。”
徐芷柔把这个说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如果是穿综顺序……那第一根线走第七号综,第二根走第三号综——”
“对。这样排下来,形成的开口角度跟普通排法完全不同。我算了一下,开口角度会变成斜的。”
徐芷柔放下筷子,把阵图翻出来摊在桌上。
她盯着第四页看了半分钟。
“斜开口。”
“嗯。”
“我妈那半份阵图里没有斜开口的记载,但如果真是这样,三层套织就说得通了——上下两层用正常开口,中间连接层用斜开口穿线。”
宋止戈把他的草稿推过来,上面画了截面图。三层经线,中间那层的角度跟上下两层不平行。
“你看,斜开口的线跟上下层形成交叉支撑,结构强度比单层高得多。”
徐芷柔盯着那张图。
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这东西如果织出来,布面的厚度和手感会跟现在所有的纱都不一样。”
“对。”
两个人对着那张草稿看了好一会儿。
老织机在角落里插话了。
【听你们俩说话,跟我听天书差不多。我就想问一句——这东西能织吗?】
“能。”徐芷柔说,“但要改机。”
【改我?】
“不改你,另起一台。你一百二十岁了,经不起折腾。”
【那倒是。】老织机的木头松了一下,【我就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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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宋止戈走了。走之前把草稿留下,说晚上回去再算一遍斜开口的角度范围。
“明天来的时候带完整版。”
“行。”
他推车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伞呢?”
徐芷柔正在收桌上的碗筷,手顿了一下。
“带回去了。”
“嗯。”
他没多说,骑车走了。
老织机等了十秒。
【他问伞了。】
“问了。”
【你说带回去了。】
“嗯。”
【你把人家的东西带回家了,人家问了一句,你就说了三个字。他问的不是伞。】
“我知道他问的不是伞。”
【那你——】
“我在想怎么说。”
老织机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
【别想了。想得越多,越说不出口。有些话就得趁脑子还没转过弯的时候,一口气说完。】
徐芷柔把碗筷放到水池里,开了水龙头。
水声哗哗的。
她洗完碗,把手擦干,走回织机前坐下。
没织,手搭在经线上,不动。
周小蔓从后院出来,看见她这样,轻手轻脚绕过去,没出声。
林跃在门口探了个头,被周小蔓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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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多,徐芷柔把工坊锁了。
走到住处楼下,站了一会儿。
拿出手机,翻到宋止戈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中午他发的:“下午组里有事,先走了。”
她回的:“行。”
现在,她把输入框点开。
打了一行字,看了两秒,删了。
又打了一行,看了三秒,还是删了。
第三次,她打了五个字。
“伞我不还了。”
发出去了。
二十秒,没回。
三十秒。
一分钟。
手机震了。
“不用还。”
徐芷柔看着这三个字,又打。
“你明天来的时候,粥多带一碗。”
那边回得快。
“给谁?”
“林跃上次问你,你说不行。”
“林跃的我不带。”
“那两碗够了。”
对面没回。
隔了十几秒,来了一句。
“两碗,一碗你的,一碗谁的。”
徐芷柔盯着屏幕。
他在问。
她打了两个字发出去。
“你的。”
那边隔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回了。
然后手机震了。
“徐芷柔。”
“嗯。”
“我明天带三碗。”
“说了两碗。”
“第三碗给林跃。今天心情好。”
徐芷柔把手机扣在桌上。
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见自己嘴角带着点什么。不算笑,但也不是平时那个样子。
她把牙刷往杯子里一搁。
明天,他来了。
两碗粥。
一碗她的,一碗他的。
不是顺手煮的,是她开口要的。
这就够了。
剩下的话,不用今天说完。
窗台上那把伞靠着玻璃,她看了一眼,没动。
不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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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巷口传来自行车链条声。
林跃正蹲在门口劈竹片,抬头一看。
宋止戈骑过来,车把上挂着三个保温杯。
三个。
林跃手里竹片都没拿稳。
“宋、哥,今天——”
宋止戈把车停好,拎着三个杯子进门。
一个放桌上,一个放,第三个递给林跃。
“你的。”
林跃接过来,嘴张得老大。
“我——真给我——”
“别问为什么。”
林跃抱着保温杯,蹲回门口,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稠的,咸鸭蛋粥。
他转头看了里面。
徐芷柔从里屋出来,接过桌上那杯粥,打开盖子。
宋止戈坐在旁边,打开自己那杯。
两个人相对着喝粥,没说话。
林跃蹲在门口,粥喝到一半,忽然愣了。
三杯粥。
昨天还说不给他带。
今天就带了。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屋里那两个人。
徐芷柔喝粥,宋止戈喝粥。谁也没看谁,但那个距离——椅子比昨天靠近了半个拳头。
林跃把粥杯盖上,默转回去劈竹片。
有些事,不该他问。
老织机在里面轻震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
但那个震法,林跃听了二十年了——那是它高兴的时候才有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