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荣说的不错,炖排骨真的很好吃。
家里还有去年窖存的白萝卜,品质一般,但切大块和排骨一起炖,吸够了汤汁也很好吃;
野菜大肉包和菘菜大肉包也很好吃,素心还做了好几道肉菜,柴昭这一整天都吃得很开心。
吃过饭,素心和伍一副把肉分了腌制挂起来,柴荣则是砍了大骨头焯水后用瓮小火炖着。
第二天早上起来习武前先淘洗米放进去继续熬煮,这才去习武。
等他们习武回来洗脸刷牙,骨头粥也熬好了。
这还是柴昭第一次吃骨头粥。
自家砍的骨头,每一块骨头上都带了好多肉,肉的油渗出被米粒吸附,姜片去掉腥气,盛出前撒一把盐和葱花,咸香美味。
肉炖得很烂,轻轻咬一口就在嘴里化开了,但柴昭觉得肉一般,粥很好喝,每一粒米上都带着肉香气。
柴昭吃得开心极了。
一开心就吃多了。
直到她背上剑和柴荣、伍一副一起出门卖货,她肚子都是腆着的。
郑谦把他们三个送到门外,看看柴荣,又看看伍一副,最后看向柴昭:“真只让六娘跟着吗?”
郑谦想让丙二三四中的一人跟着一起。
柴荣笑道:“先生,我只是走村串巷卖货,多带六娘是想让她历练一下,也可以保护我们一下,再多带人,那就不是赚钱,而是过家家了。”
郑谦没有再说,挥挥手让他们走了。
柴荣微微颔首,挑着箩筐转身,招呼上六娘和伍一副:“我们走。”
他决定由近及远,第一次离开塔河村,他先去了还算熟悉的清河村。
柴荣曾随陶景升来这里看病,也去过农庄,清河村很多村民都认识他。
见农庄管事的外甥都出来挑货,大家便感叹一声日子不好过,然后纷纷围上来挑选要用的东西。
清河村比塔河村更小,距离县城和幽州城都更远,进出更不方便,柴荣东西卖得不贵,也就比幽州城内的略贵一点,有的还是平价。
不过他的货一半是走量从塔河村“姑父”那里拿的,有优惠价;一半是自己从小摊贩手上包圆来的,更便宜。
而他不仅收钱,也接受以物易物。
村民们自己晒的红枣、柿饼,还有自采晾晒的药材等,只要他觉得有价值,都接受以物易物。
不仅如此,他也接受对方预定。
比如有一户人家添丁,一直想给孩子买一些布头做虎头鞋,虎头帽,却一直收集不到足够的布头,柴荣答应下次再来时给他们带一点。
柴昭的剑用粗布卷起来背在身后,江湖人一眼看出是剑,见得少的村民则以为是棍子。
因为三人同行,虽然柴荣和柴昭看着年少,伍一副看着矮,但附近几个村子还真没人会抢他们。
柴荣一天就走了三个村子,箩筐里的货几乎卖光,但又换回来很多东西,收到的钱只有一点点。
伍一副的箩筐也全都换上了药材、干红枣和粮食等物,甚至还有两匹麻布。
那是一个老妇人换给柴荣的,她儿媳妇生了孩子,身体亏损严重,她直接用两匹布包圆了柴荣带去的红糖。
还和柴荣预定了六十个鸡蛋。
最后柴昭也没空着,她自己折了一根木棍,挑了两半袋粮食回来。
三人踩着夕阳的余晖回到家中。
柴昭坐在凳子上撩起裤腿,把一直绑着的沙袋解下来撑开脚,道:“自从山中出来,我没有哪一日走过这么多的路。”
薛瑾看了看她的脚,又看看沙袋,觉得她对自己真狠。
郑谦却问柴荣她的功课:“她今日背书了吗?”
“是,路上我检查她背过了。”
现在他们晚上会把第二天要背的书读一遍,郑谦安排下作业,柴荣就把书带上,路上随时抽查柴昭。
柴昭这会儿不觉得背书累了,反而很快乐,毕竟村落和村落之间有距离,路上无聊,背背书还是不错的。
当然,今日的收获不止如此。
柴荣道:“下河村到县城之间有一道湾,叫金鸡湾,那边之前是一个姓王的地主的大农庄,那里住着三十来户佃农,现在金鸡湾那里被契丹人占了,听说王家一家都成了奴仆,佃农更苦,也落为奴身。”
郑谦微微蹙眉:“是哪一部落的人?”
“原先是达鲁古家占的,年前就有一支达鲁古家部族在那里,达鲁古家被杀之后他们没有支援,也没有离开,萧家来接手,北至上河村,南至下河村萧家都接手了,只有金鸡湾,达鲁古家似乎越过萧家给了别人,现在不知道接手的是叫什么,姓什么。”
柴荣道:“我们刚靠近就有放牧的契丹人过来驱赶,不许我们靠近。”
柴昭道:“村子四面宽阔,西面临着河流,河流在那里拐了一道大弯,形成了一个湖泊,视野太开阔了,一靠近就会被发现。”
除此外,各村大概有多少人口,佃农多少,土地多少,大约被契丹人强占去多少,萧家对各村的区别政策他也基本摸透了。
虽然只有一天时间。
柴荣道:“过了金鸡湾继续往南就是县城,那边有衙门控制,听闻县衙不止一次和契丹人发生冲突,我不打算过去。”
郑谦闻言看向他:“你想先摸清萧家的底细?”
柴荣颔首道:“我明日带六娘和伍大哥往北去,到上河村和更北的地方看一看,这段时间萧家大宅进出的人很多,那些人好像都是从北面小道来的。”
“这里只有一些农民,即便这里曾发生过血斗,也不该派这么多人过来,为这些田地似乎不值得。”
薛乙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沉声道:“人不在宅子里,他们送山里去了。”
柴荣讶异,郑谦却面色平淡,显然是知道的。
柴昭插嘴问:“啥时候啊,我们咋不知道?”
薛乙三看了她一眼道:“每五日一次,大约两更天的时候。”
那时所有人都睡得跟死猪似的,柴昭自来了这里,心神放松,也睡得很好。
别说她了,就是陶景升都没发现。
也就薛乙三暗卫属性爆发,时不时的醒来警戒,有一天晚上还真叫他发现了异常。
柴昭眼睛闪亮,问道:“你跟进去看了?”
薛乙三“嗯”了一声后道:“跟了一段,进山之后他们防守很严密,有一段路有三座哨塔,我没有越过去,但看他们送进去的人,只有极少一部分是自愿的,大多数人是被押送进去的。”
薛乙三一说完,柴荣眉头大皱:“不是契丹族人,是抓来的人?”
薛乙三颔首:“押送的是契丹人。”
柴荣看向郑谦:“……您怎么不告诉我们?”
“他们几个还在调查,没有结果,告诉你们作甚?”郑谦道:“萧家和达鲁古家不一样。”
“达鲁古家犯了众怒,意在土地和人口,所以我们才能轻易挑动众人怒火掀翻了他,萧家显然不一样,他们的目标是山里的东西,这片土地和人口只是他们障眼法。”郑谦顿了顿后道:“现在你们都还小,没必要去招惹他们做敌手,他们的对手是节度使府里的燕王。”
柴荣瞬间放松,差点忘了,郑先生手上还捏着赵延寿那张牌呢。
“山里有什么,煤炭?”可煤炭在这个时代并不是战略物资。
目前主流用的燃料还是木炭,甚至炼铁,除了极少部分改良过的炼铁技术会使用煤炭外,大多数还是用的木炭。
郑谦:“你是说石炭?那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西山峡谷中随处可见,随处可捡。”
柴荣眉头一跳,柴昭也不由看向她三哥。
她跟她哥混过河阳军营,知道那黑乎乎的石头有多重要,配上她哥的新窑可以炼出好铁好钢。
“契丹想要控住西山我可以理解,这条向北的小路可以直通居庸关,而西山中还有小道可以绕过居庸关直达山后妫州。”
柴昭不了解幽云十六州的地势,不知居庸关有多重要,但柴荣知道,他一下瞪圆了眼睛,噌的一下站起来:“赵延寿不知此事吗?”
“知道,”郑谦淡然道:“大唐时便有军队驻扎于西山,你以为塔河村是怎么富裕起来的?山里有一支军队,吃喝拉撒都要通过这条道进出,自然而然,这条必经之路就繁华起来了。”
“那里面我汉人的军队……”
“早没了,在前朝时便被撤了,”郑谦叹息一声:“赵德昭没有再设军队,里面军营早已废弛,赵延寿接手之后……”
郑谦有淡淡的后悔:“他没反应过来,等我从李存义口中知道此处要紧去提醒他时已经来不及了。”
柴荣:“……”
当初他选择塔河村,只是因为这有条小路可以直通居庸关,进可攻,退可守,并不知道山里还有条更要命的小道。
不是本地人,不熟知幽州州志和县志的人还真不知道。
柴昭看看先生,又看看三哥,抓了抓脸,隐约听懂了,但又没完全听懂。
柴荣慢慢坐回去:“那山里可有村落?”
“有,还不少,”郑谦道:“只是村落都很小,我没进去过,只是根据李存义口述画了一幅简易的地图。”
郑谦让薛瑾去书房把左下抽屉的稿纸都拿来。
薛瑾连忙去了。
柴昭立即搬来一张凳子,郑谦把一张草图放在凳子上,大家都围过来看。
“你们看,西山军营大约在山里北偏东二十八里处,别看只有二十八里,从这里翻山越岭进去,得走上一天才能到……”
山路并不好走,翻上翻下,耗时耗力。
“李存义年轻的时候曾跟着家人给军营送过炭火和菜蔬,这是根据他记忆画出来的图,沿路有好几个小村子,前两年还有人从山里出来,这两年他们都不出来了。”
柴昭:“山里日子可能比山外还好过,他们当然不愿意出来了。”
“但现在契丹人进山,还押送了这么多人进去,只怕他们的日子要不好过起来了。”
柴荣仔细看图,找了老半天终于找到一个点,问道:“从这里能进山吗?”
那是北面的一点,郑谦的图显示那里有个小村庄,看着和通向居庸关的那条小路很近。
郑谦微微摇头道:“只怕连李存义都不知道。”
柴荣扭头和柴昭道:“我们回头去看看。”
柴昭点头。
郑谦并不阻拦他们,虽然他决定引赵延寿为萧家的敌手,但几个孩子准备多一点不是坏事。
等他们消化得差不多了,郑谦这才继续道:“其实山中还有过一个传言。”
大家一起看向他。
柴昭:“先生,您就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吗?”
郑谦慢悠悠地道:“只是传言,未必做得准,毕竟只是乡间传言,不曾有实证。”
柴荣:“什么传言?”
“传言山中有铁矿,还是一座很大,很富裕的铁矿。”
柴荣四人:……
薛乙三都惊讶地看向郑谦,显然,他也是第一次听说此事。
郑谦安慰他们:“也有可能是假的,不过真的也无所谓,与直通妫州的要道比起来,铁矿实在不值一提。”
柴昭:“怎会不值一提?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军备那么重要……”
柴昭说到这里一顿,反应过来,“嗯?您是说他们没有好的工匠和技术吗?”
郑谦道:“山后七州的铁矿更多,还有营州、锦州等地,这些地方现在都在契丹人手中,可以说契丹人并不缺铁矿,他们缺的是能把铁从石头里炼出来,把铁打磨成钢的人。”
“在我看来,西山最重要的是它的地理位置,”郑谦叹息一声道:“契丹人扼守西山,便是在幽州的后院扎了一根钉子,他们随时可以从妫州进入幽州,赵延寿的脖子被人捏在手中。”
柴昭:“难怪他那么怂。”
郑谦笑了笑道:“且等着吧,接下来还有的斗呢,赵延寿虽不是很聪明,却并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柴昭跃跃欲试:“他啥时候动手,怎么动手?”
郑谦警告地看了她一眼道:“至少得等今年秋收下来,若是风调雨顺,百姓日子好过,他会早动手,若是天公不美,各地动荡,他就只能晚动手。”
“哦。”柴昭又老实坐回去了。
? ?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