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桃抬目看顾九凌。
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眸子此刻如枯井沉寂。
顾九凌负手而立,龙袍上的绣金在烛火下刺目,声音低沉:“你腹中的孽种和杨君立,你可以选一个。”
牢中死寂。
洛桃垂眸,目光落在案上那碗温热的药汁上。
褐黑色的汤药泛着苦涩的气泡,热气袅袅升腾,她端过碗。
一饮而尽。
苦涩从舌尖漫到喉底,又沉入肺腑。
她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像一潭死水:
“陛下,如您所愿,我喝了。”
她顿了顿,轻声说:“册封后,我会陪伴您登基。之前这几天,我想照顾杨君立,请您准许。”
话音落下,她叩首。
顾九凌蹲下身,手指捏起她的下颌。
他迫使她抬头,正对上他那双燃着暗火的眼眸,那里面有暴怒,有痛楚,更多的是一种被背叛后的狰狞与不甘。
“你这么心悦他?”
他低笑,笑声没有温度:“我当然不会让他死。”
他凑近,呼吸喷在她脸上,龙涎香混着血腥:“还要让太医好好医治他。”
洛桃瞳孔微缩。
“朕被你骗了这么久,”顾九凌的声音骤然拔高,又猛地压低,“你竟然对朕一点愧疚都没有?”
他切齿,每个字都像碎骨:“那朕就好好折磨他。朕要让你看着,他是怎么在朕手里,一点一点——”
他没有说完,猛地将洛桃推倒在地。
她的后脑撞上墙,钝痛。
顾九凌转身,龙袍广袖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脚步声渐远。
“洛桃……”
暗处传来虚弱的声音:“你在哪?你受伤了吗?”
杨君立摸索着爬过来,他的手在空中虚抓,最终触到她的衣袖。
洛桃爬起来,她用手摸了摸后脑,肿了个包,倒是没有出血,她将杨君立扶回牢房角落,稻草窸窣作响。
“你喝了药?”杨君立问。
洛桃垂眸,声音轻得像叹息:“喝了。”
杨君立拉过她的手,三指搭在她腕间脉门上。
他的眉头紧蹙,良久,他缓缓摇头,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他给你喝的……并不是落胎药。”
洛桃一怔:“什么?”
“脉象平稳,胎气未动。”杨君立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这药……像是普通的安神汤,或是……”
洛桃不解,眸中闪过一丝混乱。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那里尚未隆起,却隐隐有温热的气机在流转。
她想起顾九凌临走前那个狰狞的笑,想起他说“好好折磨他”时的切齿——
“他恨我入骨,不会手下留情。”
杨君立沉默良久,声音低哑:“或许,他还喜欢你。”
洛桃哼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倦意。
“我跟他纠缠了两世,”她靠在潮湿的牢墙上,目光落在远处那盏将尽的油灯上:”他的喜欢也并不好消受。跟你差不多——”
她侧首,眼尾斜斜睨向杨君立:“你们俩都不是好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等我离开系统,最好把你们都忘了。一干二净,片甲不留。”
那话里带着负气的狠。
杨君立静了片刻,蒙着白布的脸转向她的方向。
他忽然弯起唇角,那弧度带着久违的戏谑,他嗓音低柔,带着几分促狭,几分笃定。
“你就是斗不过我。”
“若不是形势逼人,你一定会爱上我。”
“上一世也是此时终结,如今也是。洛桃,这是命运吗?”
洛桃望着他蒙着白布的脸庞,依然那么俊秀优美,银发披在肩上,染着斑斑血迹,竟然有几分诱惑。
两世纠缠,两世不得善终。
洛桃冷哼一声,带着几分刻意的刻薄:“你真不愧做过花魁,都这么惨了,稍微用点手段还是能勾引人。”
杨君立微微抿唇,苍白的面容在昏暗的烛光下近乎透明。
他下颌微微抬起,那弧度带着昔日风华绝代的影子,即便落魄至此,骨子里那股矜贵仍未散尽。
他柔声说:“这是我的本钱。”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你一直很喜欢,我知道。”
洛桃心里痛得紧缩。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狠狠一拧。
她望着杨君立的面容,想起那一世他在画舫上执扇轻笑的模样,想起这一世他被酷刑折磨,她竟分不清,这痛究竟是为他,还是为自己。
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恨你超过顾九凌。”
杨君立静了片刻,唇角那抹淡笑凝固,又化开,变成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我知道。”
他伸出手臂,声音低柔如旧梦,带着两世纠缠的疲惫与珍重:“来,过来。我的小公主……不听话的小洛桃。”
他喉结滚动,像是咽下某种哽在喉头的痛楚:
“让我抱抱你。”
洛桃望着他蒙着白布的眼眶,那下面本应该是一双暗蓝色的凤眸。
她本该恨他的,恨他上一世的欺骗,恨他这一世的算计,恨他明明都是泥潭里的人,还要拉她一起沉沦。
可她还是俯身过去。
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扑进他的胸膛,她伏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锁骨,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仍在跳动。
然后她哭了。
静静的,泪水无声地浸透他破碎的衣襟。
杨君立找到她的嘴唇。
那吻带着血腥与苦涩,却温柔得像在触碰琉璃。
他的手掌攀上她的后颈,轻轻扣住,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
唇瓣辗转,舌尖撬开她的齿关,带着近乎虔诚的安抚,一寸一寸,将她破碎的哭声吞入腹中。
洛桃的肩膀渐渐停止了颤抖。
她闭上眼,任由意识在这方寸之间的黑暗里浮沉。
他的吻从唇角滑到眉心,从眼睑落到鼻尖,又覆回她的唇上。
直到她停住了哭声。
他微微退开些许,呼吸灼热地喷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沙哑的低笑:
“不哭了?”
洛桃近乎残忍地低声说:“我想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