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底的天气，要等在公园里的湖边，真的是冷得人直发抖。
唯安穿着薄袄依然不停地搓手哈气。
不远处，身穿一件半旧棉袄的向菊，正低着头有一句没一句的跟一个看起来三十岁的男人说话。
男人穿着一身绿军装，和向菊之间的距离隔了差不多两米的样子。
两人的话好像很少，在唯安的视角里，他们沉默的时候居多。
她低下头勾起一抹轻笑，抬头的瞬间，视线又刚好跟偶尔抬眼朝她看过来的男人的眼睛对上。
唯安微微拧眉，目光移到并没有发现男人眼神的向菊身上。
下一刻，她抬脚便转身离去。
只是她没想到，她还没走出公园，向菊就从后面追了上来。
“唯安，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走。”
她的脸红扑扑的，衬得她气色非常好。
唯安的视线从她身后的男人身上瞥过：
“你们继续，我有事先走一步。”
“不用，我跟你一起。”
向菊好像很紧张，唯安的话才落下，她就已经伸手拉住了唯安，她也没回头跟男人打招呼，拉住唯安的手便率先抬脚往外走。
“我小婶给我介绍的对象，但我不想找个军人。”
没走两步，向菊就开口说话：
“我其实很崇拜军人，不过想到要跟军人结婚，我还是没有勇气。”
唯安看向她。
从认识向菊以后，唯安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凝重，不，是称得上慎重的表情。
“我舅舅就是军人。”
见唯安面露不解，向菊扯了扯嘴角，像是要扯出一抹笑来，可惜失败了：
“我只有一个舅舅，比我妈小了十多岁，是我外公外婆的老来子。”
“我舅妈跟他结婚后，他只回过两次家，一次是我舅妈生了孩子的第二个月已经出了月子的时候，一次是去年我外婆去世的时候。”
她舅妈的娘家也没个兄弟姐妹，因此，结婚七年来，她舅妈不仅得上班，还得照顾孩子和双方的老人。
她舅妈才多大，今年都还不到三十岁，可看起来呢，说她四十岁都有人信。
向菊抿抿唇，朝唯安露出个有些难看的苦笑：
“我爸在我两岁的时候就得病没了，我妈便带着我嫁到向家。”
她妈命苦，再婚不到十年，她后爸又因为上班的时候卷进机器里没了。
于是，她妈就没再嫁，一个人带着当时已经十二岁的她、后爸家比她大一岁的继姐，和比她小四岁同母异父的弟弟生活。
所以，她想找个家里兄弟姐妹多两个，能长年在家帮她一起照顾娘家妈的结婚对象。
而今天的这个相亲对象却明显不符合她的要求。
“给我介绍对象的小婶，是向家隔房的小婶，虽然他们家的条件不比我们家好多少，但这些年，她还是帮了我们家很多。”
“所以，尽管我心里并不愿意来相亲，还是答应了下来。”
唯安：“……”
难怪她会穿一件黑不溜秋的旧棉袄来相亲，难怪她会让她陪她。
“我一直在等你提前离开，好不容易看见你转身要走，我心里是真的松口气。”
说到这里，向菊果然就长呼了一口气。
唯安翻了个白眼：
“所以，那个人看了我好几次，你也是知道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不好直接拒绝相亲的事，才故意拉上你的。因为你长得比我好看，我再故意穿件破烂一点的衣服，只要是长了眼睛的，那都不会看上我。”
这样，她就有了跟人没有相亲成功的借口，还不用得罪向家的小婶。
任谁被利用，大抵都会不高兴的。
虽然，向菊这时候已经跟唯安说得明白并道了歉，但唯安心里还是有些不爽。
她睨了一眼双手合十不停跟她道歉的向菊，冷哼道：
“夸我没用。”
从她到宣传部认识向菊到现在，满打满算都不超过一个月，她们之间其实并没有看起来的熟悉和亲近。
更何况，她其实一点都不喜欢知道别人的隐私。
“我请你吃饭，国营饭店，你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
没有一点停顿，自知理亏的向菊指着马路对面的国营饭店：
“对不起，唯安，你好人不计我的过，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
向菊看出唯安奶凶奶凶的，是真的有些气恼，道歉的神态更显真诚。
对没有提前跟唯安说明原因，她心里是后悔的。
她才来省城没多久，身边没有更熟悉关系更亲近的朋友，又实在是想不到别的办法拒绝向家小婶，才一时情急拉上唯安。
唯安见她神情忐忑，原本的怨怼消失了些：
“为什么不好直接拒绝你那个小婶？”
她不认为向菊是个仅凭人家帮助过他们家，就不好直接拒绝人家的人。
“我的工作，是因为他们家的关系得来的。”
原来，向菊并不是省城人，他们家是在向家老家，离省城一百多公里的油城。
她那个小婶，家里有两子一女，大儿子已经结了婚，小女儿还在上初中。
中间的二儿子，原本才是她这份工作的主人。
“他处了个对象，对象去了东北下乡，他想要追着去，但他爸妈不同意。”
“他就私底下跟人联系，要把工作换成钱带走，却被他爸妈提前一步知道了消息。”
她小婶一气之下就把他赶走了。
“可是好好的工作，也不能真的换成钱呀？”
“我小婶就想让她小女儿接班，只是她小女儿才上初一，连十四岁都不到，根本没到接班的十六岁。”
“所以她就想到了在老家是高中毕业的我，他们的打算，是让我先把这班上着，等他们家小女儿到了年龄，我再把工作还回去。”
“作为交换，她会想办法给我介绍个省城户口的对象，让我以后也能留在省城不用再回老家那边。”
“你就认命了？”
唯安不由问了一句。
工作是人家的，说不定工资也是人家的，她最后得到的，就是不用回老家？
“就是不认命啊！”
她到省城也有两三个月了，一些政策该了解的也了解得差不多，她知道要靠结婚把户口迁到省城有多困难。
而没有户口，别说正式工，她就是想找份临时工都不可能。
那时候她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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