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婶子吧?”小战士二话不说就上前帮忙,“快快快,收拾一下就走,路上得好几个小时呢。许叔在哪儿?我去背。”
帐篷里传来一阵响动,很快,两个战士小心翼翼地把许远庆搀了出来,扶上了吉普车的后座。
苗千禾拎着一个旧布包跟在后面,上车前回头看了女儿一眼。
“穗穗,你不上来?”
许穗这才回过神来,几步跑到车前,声音有些抖:“妈,你们先走,我……”
“走什么走!”那小战士从车窗探出脑袋催促,“都上车,挤一挤能坐下。”
就在这时,顾时宴大步走了过来,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目光从吉普车扫到小战士身上。
语气冷得像淬了冰,“哪来的车?”
小战士显然认识他,立刻立正站好:“报告顾连长,是领导吩咐的,我只负责送人,具体安排不清楚。”
“哪位领导?”
小战士面露难色,嗫嚅了一下:“这……我就是按命令办事,顾连长您别为难我。”
顾时宴的目光倏地转向许穗。
许穗正扶着车门,回过头来与他对视。
泥水还在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脸上脏得不成样子,可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像是有人在灰烬里重新吹燃了一簇火苗。
她看着他,语气里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顾时宴,你的愿望落空了。”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看着轮胎在泥地里打了个滑,然后稳稳当当地朝山下驶去。
顾时宴立刻转身进了帐篷,开始打着桌上的电话。
车子走远了。尾灯在晨雾里融成一团模糊的红。
陆峥站在方才停车的地方,作训服上全是泥点子,就连脸上都是。
小李气喘吁吁跑回来,“陆参谋,协调好了,这会儿应该坐车走了。”
“嗯,我能看见。”陆峥看着车子慢慢驶在盘龙山道,心里慢慢落下一块石头。
“你这几天为了让徐远庆同志回去,上下打电话协调多久啊,一直挨骂受批评,甚至连陆首长都惊动了。”
“结果临了差点被顾连长坏事了,然后你又着急忙慌的把自己的车都让出去了,结果也不主动和许同志说,你还真是要做活雷锋不留名啊?”
小李满眼不理解,挠着后脑勺叹气。
陆峥低头看了看靴子上沾满的泥浆,弯腰把一片草叶摘掉。
“说了有什么意义?”
“说了她才记得你的好!”
陆峥偏头瞥了他一眼,小李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说。
“她不需要知道。”他把目光移开,望向远处正在拆除的帐篷。
“只要她好就行,她背负的压力已经够多了。要是再加上我这些,她会受不住的。”
小李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陆峥转身走向顾时宴的帐篷,掀开帘子,干脆利落。
帐篷里,顾时宴正在往京市打电话,抬眸看到陆峥挑了挑眉,“陆参谋。你还没走啊?”
陆峥没有寒暄,走到桌前,目光冷硬:“谁给你的权利修改转移名单?”
顾时宴放下电话,往椅背上一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搁在桌上:“车辆调度签字记录。你签的字,让周宁以病患身份优先乘车。”
顾时宴的脸色变了,“周宁说她确实会很难受,我才同意的。”
“这件事我会如实上报。”陆峥把纸收回口袋。
“陆峥。”顾时宴站了起来,椅子蹭出一声尖响,“我不过是让一个人提前几个小时离开,你非要小题大做?”
陆峥侧过头,露出半张脸,下颌线冷硬如刀:“名单的事,我会一字不少的传达上去。”
“我没有做错什么。”顾时宴的声音硬起来,“周宁不舒服是事实,我签字让她优先乘车,程序上没有违规。你上报也无所谓。”
陆峥沉默片刻,转过身来:“程序上没有违规就够了?名单上写的是许远庆。重症病患,需要紧急转院。他的位置被一个头痛脑热的人占了。你对着你的良心说一遍,对得起你那身衣服吗?”
顾时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陆峥转身掀开帘子,丢下最后一句话:“这番说辞糊弄不了我,你想着怎么重新弄套词糊弄领导吧。”
帘子落下。阳光已经彻底升起来,照得营地微微发白。
小李抱着文件凑上来,陆峥边走边说:“回头你记录,我口述。”
吉普车停在住院部楼前。
医护人员推着轮椅迎上来,许穗和苗千禾一左一右扶着许远庆下车。
戴眼镜的男医生翻开登记表核对名字:“许远庆,内科三楼,已经接到通知了,直接推上去做全面检查。”
一切都快得像被人提前铺好了路。
检查室的红灯亮起来。
许穗和苗千禾坐在走廊长椅上,消毒水的气味弥漫着,白炽灯打在浅绿色墙面上,照得一切都冷冰冰的。
苗千禾绞着衣角,忽然转过头:“穗穗,还是时宴帮的忙吧?”
许穗盯着对面墙上的宣传画发呆,回过神来,嘴唇动了动:“……我不知道。”
“肯定是时宴。”苗千禾的语气笃定,“除了他,还有谁能临时调车?人家帮了这么大忙,你要记人家的好。”
许穗没说话,只是把手轻轻覆在母亲的手背上。
入夜。
许远庆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仪器,指示灯一明一灭,滴答声有节奏地响着。
吃过药,他已经沉沉睡去,蜡黄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苗千禾在隔壁陪护室也睡着了。
许穗搬了把椅子坐在父亲床边,胳膊肘支在床沿上,握着父亲干瘦的手。
困意漫上来,她趴在床沿上,头枕着胳膊,眼皮越来越沉,终于合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肩头忽然一暖。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肩上搭着一件深色外套,带着干燥干净的气息。
她的视线顺着外套往上移。深色衬衣。冷硬的下颌线。
许穗倏地睁大眼睛。
陆峥微微弯着腰,正把外套往她肩上拢。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你......”她刚要出声。
陆峥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许穗了然的点点头,起身跟着他出了门。
? ?谢谢宝宝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