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短短片刻,追兵至。
看到陆则冕的马车,一行人勒马停下,警惕地拔出了刀,将马车团团围住。
扮成迟风的妘缨也拔出剑,用迟风的声音斥道:“放肆!”
下一瞬车窗帘掀起,露出一张芝兰玉树的脸。
弯月从云层里探出头来,淡淡华光撒下,落在这张脸上,神清骨秀。
这张脸,京城大概无人不识。
“陆侯爷?”领头的侍卫不由一怔。
陆则冕淡淡扫了眼围住马车的侍卫们,又看向他:“看来曾大人另谋高就,很得新主重用,如今连本侯也不放在眼里了。”
他语气虽平静,却让曾达心中一突。
他也是禁卫出身,曾经还在陆则冕手底下做过事,很清楚陆则冕的脾气和手段。
“下官不敢。”曾达忙下马赔礼,“不知是侯爷车驾,多有冒犯,还请侯爷恕罪。”
他朝围着车驾的侍卫挥手示意:“还不快退下!”
众人皆退回曾达身后。
曾达看着陆则冕,暗暗咽了口口水,握紧腰刀,到底还是开口:“陆侯爷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潜入庄子那盗贼武功极高,这京城中能与之匹敌的少有,陆则冕算一个,偏偏这大晚上的,陆则冕就出现在这里,很难不怀疑他与那盗贼有关联。
陆则冕手撑在引枕上,闭上眼睛养神,闻言眉头都没动一下,语气平淡:“本侯出现在何处,做什么,还需要向你汇报不成?”
曾达早料到从陆则冕口中问不出什么,只得拱手:“……是下官僭越了。”
陆则冕没有想要继续与他说话的意思,眼睛都懒得睁开,只吩咐妘缨:“迟风,走吧,本侯累了。”
妘缨应声“是”,催马准备离开。
却被曾达拦住:“等一下。”
马车一停一晃,陆则冕身子跟着一倾,他睁开眼来,看向曾达,眼中闪过一缕锋芒:“你找死?”
扑面而来的威压令曾达后背冒出一层白毛汗,他忙低头拱手:“侯爷息怒,下官没有阻拦侯爷的意思,只是今夜长公主的别院潜入了两个贼人,下官等正是追着那贼人而来,不知侯爷方才可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经过?”
陆则冕“哦”了声,表情恢复如常,往迟风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道:“方才有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骑马往那边去了。”
什么?
那你不早说!
害得他在这里浪费这么多时间!人都跑没影儿了!
曾达心中咆哮,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忍气吞声赔笑道谢,带着人就往那边追去。
正在这时,又是一阵马蹄声传来,曾达不知为何,心里突突直跳,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命下属去追人,自己则勒马停住。
回身看去,一人一马也已跑到近前,却是庄子里留守的众侍卫之一。
“曾哥?”那侍卫看到曾达,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儿?刺客可抓到了?”
他说着看了眼停在路中央的马车和车里的陆则冕。
陆则冕他自然认得,神情不由有些惊讶。
曾达听着他的话却是心里一跳。
刺客?
不是盗贼吗?
他没回答侍卫的话,只问道:“你怎么也来了?长公主那边怎么样了?可有丢什么东西?”
侍卫脸色变得不太好看,神情沉沉道:“那不是盗贼,是刺客,国公爷已经遇刺身亡,长公主震怒,命我进京报案。”
曾达大惊:“什么?!国公爷身亡了?!你说真的?”
陆则冕放在引枕上的手猛地握紧,眼中亦浮现震惊,强行忍住了没去看坐在车前的妘缨。
袁见山竟然死了?
是云四姑娘所为吗?
她竟然能在袁家的地盘杀了袁见山,还能全身而退?
“千真万确,长公主大发雷霆,所以曾哥你们还是尽快抓到那刺客为好,否则长公主怪罪下来,咱们恐怕都要遭殃。”侍卫说道,说完也不敢多耽搁,丢下一句“我先走了”便一夹马腹,甩着鞭子催马往京城去了。
曾达仍有些不敢相信,但对昌平长公主发怒的恐惧让他不自觉地调转马头狂奔而去追刺客。
现场便只剩陆则冕和妘缨二人。
陆则冕起身打开车门坐到门边,与转过头的妘缨对上视线。
他看着她面具下闪着幽光的双眼,沉默许久,才开口:“你……”
他想问袁见山的死是否和她有关,却又不知道这话该不该问。
这个消息实在过于突然且难以置信,他到现在都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妘缨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双眼一弯,微微一笑,细白的牙在黑暗中很是耀眼。
“不用谢我。”她说道。
谢?
陆则冕眼眸微动,看着妘缨没说话。
妘缨勾唇,声音轻轻:“枢密院一直由太上皇和晋王的人把持着,别人插手不得,如今荣国公身死,知枢密院事的位置空了出来,正有可乘之机。”
陆则冕虽然已经猜到她的意思,但听她说出来,还是让他心中掀起巨浪。
天下之兵,本于枢密,有发兵之权而无握兵之重;京师之兵,总于三帅,有握兵之重而无发兵之权。
他虽任殿前司指挥使,掌管京城禁军精锐,但很多时候,行动都受枢密院掣肘,偏偏枢密院里他们根本插不进去,若是能趁着这个机会把他们的人推上知枢密院事的位置,那陛下便再也不用因此而被晋王压制。
他们也一直在暗中谋划,寻找时机,却不想这时机竟然是这么来的。
陆则冕看着妘缨,眼神复杂。
还有,她方才这话,是承认袁见山是她所杀?
“袁见山不是我杀的。”妘缨说道,一面催马回城,“只不过他被暗杀的时候,我正好在现场,被当成了同伙。”
这样吗?
无论人是谁杀的,既然人已经死了,接下来就该考虑人死了之后的事了,云四姑娘的话给他提了醒。
陆则冕有了决断,心绪稍稍缓了缓,也没问她为何会与袁见山在一起,只道:“云四姑娘没受伤吧?”
他闻到她身上有血腥味。
妘缨怔了怔,多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弯,笑道:“没有,不是我的血。”
“那就好。”陆则冕点点头,没再问什么,坐回车厢里,关上车门,开始思索接下来该怎么把他们的人安插进枢密院里,安插谁最为合适。
妘缨稳稳赶着马车,也没再开口,心里却想着她在别院柴房布置的东西不知道有没有白费。
……
相比妘缨这边的安然,落霞山则是一片混乱。
荣国公遇刺身亡的消息犹如一道炸雷,将别院里上下所有人劈了个晕头转向。
其中,以昌平长公主最难以接受。
她虽然与袁见山常常争吵,但到底这么多年的夫妻,不是没有感情。
她恨他背叛她,与莫秋娘那个贱人暗通款曲,让她成了全京城的笑话,也恨他薄情狠心,心里只装着他的前程,连茂哥儿的死都能轻轻放过——
可她没想过让他死。
昌平长公主看着罗汉床上脸色青白,双目紧闭,已经没了呼吸的男人,眼角流下两滴泪,又很快被她擦去。
“还没查到线索吗?”她冷声问。
屋内人皆低下头,大气不敢喘,也都不敢第一个开口接话。
唯有昌平长公主的奶嬷嬷孙嬷嬷在昌平长公主心中有两分分量,闻言回道:“鲁侍卫长亲自带队去查了,长公主稍候片刻,应该很快就能有结果了,夜里凉,长公主多添两件衣裳吧,小心着了风寒,国公爷还等着您为他主持公道呢。”
昌平长公主再次抹掉眼角泪水,任由孙嬷嬷为她披上斗篷。
这时丫鬟进来通禀道:“长公主,鲁侍卫长求见。”
“让他进来。”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进来,单膝跪地行礼:“长公主,查到了。”
昌平长公主抬起眼。
“门房说,乌虎回来过。”鲁侍卫长说道。
“乌虎?”昌平长公主眉头一皱:“他人呢?”
“还在找,门房说,乌虎大概是在戌时末回来的,肩上扛了个麻袋,说‘长公主要的东西他带回来了’,他进了门之后就不见了踪影,没人看到他。”
昌平长公主自然很清楚乌虎被她派出去是做什么的,他回来时肩上扛着麻袋,还说是她要的东西,难不成他得手了?
可为何进了门之后就不见人影了?
昌平长公主看向床上的袁见山,眼神犀利,夹杂着滔天怒火,在她的地盘,杀了她的丈夫,还逃走了,这简直是对她肆无忌惮地挑衅,完全没将她放在眼里。
整个大周,敢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没几个。
若是让她抓到,她定要把人碎尸万段!
“长公主,侍卫长,乌虎找到了,在柴房。”
昌平长公主立时起身:“去柴房。”
孙嬷嬷和鲁侍卫长以及护卫昌平长公主安全的众侍卫们连忙跟上。
一行人很快来到柴房,还没走近,便闻到浓烈的血腥味。
待走到门前,看到房中的情景,众人不由色变。
“怎么回事?!”
柴房里点着灯,将屋里照亮,只见几个侍卫横七竖八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呼吸。
前去给昌平长公主传话的侍卫最为惊讶:“我走之前他们俩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鲁侍卫长立即将昌平长公主挡在身后:“殿下小心有埋伏。”
一众侍卫也都将昌平长公主护在中间。
昌平长公主没有再近前。
鲁侍卫长朝身旁一个侍卫扬了扬下巴:“你去看看。”
那侍卫脸上肌肉痉挛了一下,暗道倒霉,他心中害怕,却又不得不去,只好磨磨蹭蹭极其谨慎地挪步进门。
他抬起手臂挡在口鼻前,举着刀小心地探路。
柴房本就不怎么大,又堆满了柴禾,空间更小,也没什么可藏身的地方。
正对着门的地方,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也立着一些木柴和晒干的竹筒,一盏油灯放在桌角,将桌边的乌虎照得清楚。
侍卫走近两步,脚下忽地碰到了什么,咔哒两声响,他汗毛一竖,本能地蹲下。
笃笃几声,他缓了一会儿,见没动静了,才回头看去,看到几支短箭钉在他身后的墙上。
再低头看,借着屋内昏黄的灯光,看到一条极细的线。
他心有余悸,回头朝外头喊:“屋里被设了机关!”
不用他说,昌平长公主一行人也都已经看到了方才的情景。
“欺人太甚!”鲁侍卫长忍不住咬牙。
昌平长公主看向他:“这就是你们看守的院子,还不如本宫养条狗有用。”
“属下失职,请长公主责罚。”鲁侍卫长忙跪地请罪。
心中却暗暗叫屈,谁能想到会有人有胆子潜入昌平长公主的庄子行凶?甚至还能杀得了国公爷呢?
再说这外面条件又比不上国公府,人手也不够,他已经让所有侍卫轮流换班了,哪成想出了这样的意外。
“长公主,有封信!”屋内的喊声暂时拯救了鲁侍卫长。
昌平长公主看向屋内,道:“打开看看。”
侍卫应声“是”,隔着衣袖将信封从乌虎怀里扯出来,却见信封底下绑着一根细线,看到这熟悉的线,他只觉头皮一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