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秋风已经带着些寒意。
施茵和吕成已经巡完三座新城的农耕情况,一路往胶城方向去。
宽敞的马车内围着一层羊毛毡,看着都暖和。
马车的最内侧坐着施茵一家三口,此时,施茵正在和绒儿玩着后世孩童们常玩的那种翻手绳。
一会儿变成四方井格,一会儿化作交错渔网,各种几何图形从母女二人的手中操纵得千变万化,惹得绒儿咯咯大笑。
施茵的另一边,乘舟安安静静的端坐,手中捧着一本新抄录的书卷,正在仔细研读,时不时用炭笔标注不太明白的地方。
三人的面前摆一张矮腿的小方桌,朝着施茵一家这边,放着些干枣点心类的吃食,而反观点心的外侧,是两排堆的高高的账簿。
那高高的账簿之下埋着的,正是把算盘珠子拨得快要冒火星子的吕成。
只见他两眼已经乌青,眼眶里头都带着血丝,另一只手扒拉着账本还不断的记着什么。
同时那嘴里已经嘟囔了一路:
“眼下十月冬麦刚下地,要到明年五月才有新麦入仓,现存的储粮只到明年二月开春的,里外里差了三个月的亏空。
还有这郡里各处新城分地、安置流民的开销太大,杜家的银子到现在已经用了近半成了。
这些耕牛也是个问题,在册的一千一百余头,老弱病牛占了五成,明年要淘汰半数,这个亏空要从哪填补!”
吕成皱着眉头,将这几本账簿快速盘算完后,放到那摞低矮的账本上头,又从那高高的一摞上头拿了本文书。
就见他刚刚翻开,看了两眼直接气笑了:
“行啊,行啊,这平城,墨城才有了几天安生日子,竟然就开始蹬鼻子上脸了,跟我耍起心眼来了!
他们这几座城的粮商团起伙来,屯着粟麦不肯平价出售,理由借口说的倒是冠冕堂皇,不就是妄想哄抬粮价嘛!当真我白干了几年粮店?
还有,这几个城池不光是粮商有问题,还有其他商户都贪得无厌!
这两日向各行商户征调农具铁器,竟然都给我藏起来了,当我吕成白在青州一带混了这么多年了?
老子当年的小粮店在长风码头数不清的大商号中夹缝生存,真以为老子是吃素的!”
吕成这边气得将文书一扔,这才抬起头来,从那摞账本中看向后头的正和绒儿翻手绳的施茵!
当即气不打一处来。
“施茵!我说的话你听到没!”
这一声怒喝当即把施茵吓了一个趔趄。
“听,听着呢!我让大牛收拾他们!别上火啊,武力能解决的都不叫事!你消消火!”
施茵好声好气地连忙放下了手绳,给吕成递过一杯茶水。
但马车颠簸,递去的茶水不小心撒了些在那账簿之上。
吕成一看,当即急眼了,连忙用袖子擦拭起来。
“你……你!你在马车上吃东西就算了!还弄什么茶水!不怕呛着!”
吕成话里夹枪带棒,施茵皱了皱鼻子,没跟他一般见识。
说起来,施茵几乎将李曦交给自己的任务,通通都给了吕成。
也就是说,吕成不仅仅要负责重建各个城池的商贸往来,还有田间的农务亩产收成,最重要的是监督各个郡县县守分田的进度。
也就是说施茵将自己当成了正经的甩手掌柜,最多就是武力震慑震慑不听话的那群人。
而反观吕成,这连日来已经是焦头烂额,每日最多只能睡两个时辰,就这还有一堆的事务没有处理完。
青州百废待兴,各个地方都是一片混乱。
暂且不论各个坞堡自立门户、圈占良田。
就是官府建立的城池之内,也是各大豪绅占据了大片土地。
普通百姓要么给这些士族豪绅做奴役佃户,要么就是家中男丁给他们做私人部曲,换点口粮养活家人,个个活得艰辛。
而当初李曦和施茵也都商讨过今后要走的路。
二人都知道,自古以来皇权帝制都逃不开兴衰循环的铁律,盛极而衰循环往复。
可若是想要强行照搬现代议会制度,那也纯属纸上空谈,最终还是逃不过被世家所垄断架空罢了。
所以这两个对政事都是半瓶子墨水的天选穿越人士,准备采用“拿来主义”——效仿秦孝公时期商鞅变法的路子,推行丈量土地、还田于民的政策。
纵观千年史书……
这二人也只记得逛西安博物馆时,讲解员侃侃而谈,声情并茂地介绍大秦帝国的商鞅,说他用秦律夯实了大秦的根基,这才让后来始皇帝一统六国的事迹,给他们留下了深刻印象。
所以,李曦的意思是,他在前征战收复故土,施茵留守后方,稳步推行秦制的分田授地制度,同时广设乡学强制百姓启蒙,一点点教底层百姓识文断字,慢慢积累人才,为多年后逐步调整政系铺好前路。
施茵看着李曦那双闪亮亮的双眼,最终也没有拒绝。
回想当初,施茵原本只求寻一处海岛,修筑坚固的坞堡,守着一片海域安稳度日。
谁料遇上李曦这般心怀天下的军人出身的老乡!
稀里糊涂就被拽上这条船,想到自己往后数十年怕是都不得清闲,心中还愤然了一阵。
不过现在嘛,施茵总算是明白为啥人人就想当那领导了——自己动动嘴皮子,手下跑断腿,但功劳簿上依旧是自己的名号写在最前头!
想到这,施茵又得意地给吕成重新倒了杯水:
“你润润嗓子,慢慢干啊!”
吕成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水杯,也只能叹了口气接过一饮而尽。
李曦对自己有救命之恩,施茵对自己有知遇之情。
他定要倾尽心力,替他们抚平藏在市井之下的乱象,不负这份重托。
吕成放下杯盏,摇晃了两下脖颈和手腕,再次埋首于文书之中。
施茵则微微一笑,接过绒儿递来的棉线,指尖继续翻飞绕出新花样,心底则美滋滋的想着:管理嘛,重在知人善用,善于发现人才,并放手大胆的启用。
不会管理,累死自己!
这些道理,不就是以前在机场、火车站候车时,摆在书架最显眼位置的那些书籍扉页上头写的“名人名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