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一时沉寂了下来。
江亭缓缓开口,在空旷的堂屋里,他的声音格外的响亮:
“大哥,可还记得当年流放途中,沿途所见那些坞堡?”
一语落下,众人被拽回那段凄苦不堪的流亡岁月。
一路凄惨不愿回想,但是曾经路过的高墙坞堡,曾是众人心中最真切的向往。
“那时,我们还念想着,若能住进坞堡安稳度日便足矣。”
江亭稍顿,随即语气中带着些笃定:
“如今,我们怕是有机会,自己建座坞堡了。”
江嵩回忆起那坚固的城墙堡垒,想起兵甲将士层层保护之中的坞堡,截留赋税,自给自足的繁华景象。
当初自己为病重的孩子求药时,曾短暂地进去过其中一处,里面的集市人声鼎沸,肉馅的胡饼,沸腾的羊汤,甚至沿街还有糖、酒叫卖的声音。
而当他为孩子砌坟包的时候,还曾说过,愿吾儿来世便生在那坞堡之中。
江嵩转头看向窗外,又跑去找乘舟的望山,没见人影。
一旁的江大嫂轻声开口:“当家的,我也不想出岛,若是这岛真能成了个坞堡,我过得安稳,若是又回到晒盐的苦日子,我也活了个自在。中原那片土地,我是片刻也不想踏上。”
江嵩看着娘子坚定的眼神,心中了然。早先他一心想着离岛返乡时,娘子便拿定主意不相随了。
自家娘子看着性情温婉,在此事上却极其偏执,若是强行将她带回故土,以她的性子,当真能做出掉头投海的举动。
好在,现在他也转了心思。
江嵩目光缓缓扫过屋中众人,唇角微扬,片刻后,终于还是出声:
“那咱们便跟着施娘子,一同在此地建起一座属于我们的坞堡。”
江家众人就此定下来。
江楼虽有些遗憾自己做不成那大将军,但却也没那么执着,他立刻又开始想着这坞堡内,难道就不需要将军了?
说不定往后自己,便是这海岛坞堡里独一份的镇守将军呢。
念头一转,他又暗自琢磨起来,这坞堡的将军是听令于大哥的呢?还是听施娘子的呢?
想着想着,便问了出口:“大哥,这坞堡是归咱们江家做主,还是归施娘子做主呢?”
这话落音,江嵩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便是刚刚宽心而笑的江大嫂都收了笑意。
江嵩眯了一下眼睛,转头看向江亭。
两人对视片刻,相视一笑,同时说道:“当然是那施娘子做主的了。”
看在眼里的江楼笑不出来,望着两位兄长这态度,心底莫名涌上几分别扭。
然而江嵩却没继续同他细说下去,挥了挥手臂,让他们各自忙去了。
今儿可是立冬,饭桌上总得添上几样好菜热闹一番。
江榭和江楼去了海边,打算碰碰运气捕些鲜鱼。
江嵩打算去崖边掐点蓬蓬菜的嫩芽,便到门口准备拿篓子。
江亭也顺手拿起柴篓,预备上山捡拾干柴生火。
兄弟俩身边,没了他人。
“大哥,倘若日后坞堡真的建成,你当真甘心交由施娘子执掌?”江亭的声音很低。
江嵩瞥了他一眼:“如今坞堡尚且只是空想,你倒和老三一样,思虑得这般长远。”
他提起背篓背上,正要抬脚出门,又忽然回身,看着江亭说道:
“往后之事谁也说不准,但眼下万万不能与施茵生出嫌隙。
既已决意携手成事,便该同心协力一同营建基业。待到坞堡真正落成稳固之时,若那时我们心中仍有计较,再另行商议。”
江亭当即颔首:“我也正是此意。现在绝无二心。”
说罢,兄弟二人并肩踏出家门,一同往后山而去。
而此时,施茵正从西边的荒地回到了鲁爷的院中。
鲁爷的院子同李弼的茅屋离得近。
所以施茵回来的时候是路过李弼的茅屋的。
瞥了一眼,院子里倒是静悄悄一片。
施茵没多管闲事,就跟着鲁爷进了他屋子。
鲁爷这屋中藏着一处地窖,位置正设在木板床底下,这般布局,竟和施茵从前在长安私下购置的宅院如出一辙。
鲁爷挪开床板,露出狭小的地窖入口,
入口逼仄,身形稍胖些的人都难进出,但是话说回来,这岛上就没有个胖的。
鲁爷钻进地窖忙活了片刻,先递上来一只竹篮,里头盛着十余颗毛芋,随后才佝偻着身子慢慢爬上来。
“唉,人老骨头硬,如今再钻这地窖,越发吃力了。”鲁爷喘着粗气,拍去满身尘土,低声感慨。
施茵伸手上前帮着将木床挪回原处摆正,随后说道:
“鲁爷且安心等着,给我些时日,必定让您往后钱财随意搁在院中都没人敢拿的盛景给闯一个出来!”
鲁爷闻言,哈哈大笑:“好,好,我等着丫头你闯出这么个盛景来。”
二人刚走出屋门,便见李弼静静立在院外。方才他瞧见施茵路过,不由自主便一路跟了过来。
施茵替鲁爷锁好屋门,缓步走到院前,开门见山,半点客套也无:“昨日的酬劳,你未曾来领。”
李弼想说自己不是为此来的,但是却想不出别的缘由,只能闭口不言。
施茵也不等他,径直从竹篮里拣出两颗毛芋递了过去:
“这便当是你昨日搅盐卤的酬劳。既然说好,我便不会拖欠。”
李弼伸手接过毛芋,借此终于开口,轻声唤道:“茵儿。”
施茵听这称呼有些不舒服,但也任由他去了,毕竟自己也听了十年了。
李弼见施茵没反驳,便继续说道:
“茵儿,母亲自昨日起便未吃一口主食,只寻了些海蛎肉充饥,你能不能……”
话未说完,便被施茵冷冷打断:“不能。”
李弼神色带着几分落寞,低声劝道:“可毕竟你也叫了她十年的母亲,看在她没饿着你和孩子的份上。”
施茵摆摆手再次打断:“往日的事情,我只回你这一遍,今后不必再提。”
李弼你记住,从前没饿着我们,是因为我不会给她这种机会。还有,自乘舟的事之后,婆母有叫,母亲不曾。
另外,我不肯多给吃食,只因她未曾出力劳作。
我这里规矩就是今日做工有出力,我便管你一顿吃食。
今日清闲了,便自己去寻饱腹的。
如今岛上物资紧缺,世道艰难,我断不会拿来之不易的粮食随意行善施舍的。
李弼,你母亲终究要自己劳作挣口吃的才行,现在不是坐在家等着儿子奉养的时候了。”
李弼闻言,踌躇了片刻,便点头回去了,倒是没有再说教一番。
回院子后,李弼便将毛芋洗净,放在火中烘烤。
屋内木板床上的李母眯着眼睛没有睁开,脸上的沟壑泛着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