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岛
施茵将木箱与粮袋一一收拾妥当,便取来陶盆,舀出三瓢精面,淋入凉水,一边淋水一边用木筷搅拌,搅出细碎的面疙瘩。
随后她盛满一瓦罐清水,架在灶上烧煮,只等着江亭几人把海蛎肉和蛤蜊带回来,便可下锅做那海鲜疙瘩汤。
一旁鲁爷目光瞅着那面疙瘩,他已许久不曾见到这般细面了,光是想想就要流口水了。
“鲁爷,您看啥呢!”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招呼,鲁爷冷不丁吓了一跳。
转头一瞧,原来是狗娃。
“你这憨瓜,走路没声音的!”
鲁爷抚着胸口,平复了一下心跳。
“那边都安顿好了?”屋里的施茵闻声走了出来。
狗娃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鄙夷:“那老太太可真不识趣,嫌弃这儿嫌弃那儿的,我便说了句:
你要是实在住不惯,就自己去寻间屋子,看看能不能将屋子主人宰了,你就能住进去了。
结果那老太婆憋红了脸,瞅着我一声不吭。”
施茵嘲笑道:“那可是理佛行善的老太太,哪能杀人呢。”
“杀什么人?”
门外,江嵩一家三口正好进来,听了个半拉。
“没啥,就说我那前婆母是个大善人呢。”
施茵淡淡带过,也并未遮掩,顺势把江嵩一家请进了院内。
江大嫂手里提着两只还带着翎毛的海鸥,瞧那模样应该是刚猎回来的。
“这是你大哥打来的,给大伙添个菜。”
江大嫂把海鸥递过来,眼里藏着几分怀念,“到了这岛上,整日只求填饱肚子,难得有这般去别家做客吃饭的光景,今儿倒像是找回了从前在洛阳过日子的感觉。”
施茵接过海鸥,笑着开口:“今儿咱们就奢侈一回,先不想饱腹度日的事,只管好好吃顿‘美味佳肴’。”
江大嫂挑眉应道:“好,那咱们今儿就只管享口福。”
一旁的望山吃惯了这海鸥炖汤,半点兴致也没有,就转头去找乘舟绒儿他们玩了。
恰在此时,江亭他们也带着敲回来的海蛎肉和蛤蜊热热闹闹的回来了。
施茵也不客套,接过食材便动手收拾。蛤蜊盛入清盐水中静置吐沙,海蛎肉仔细淘洗干净,留着备用。
待瓦罐里的水微微冒泡,便放进吐净泥沙的蛤蜊和海蛎肉。等滚腾片刻,一股鲜醇的海香气便随着热气漫了满院。
此时再把面疙瘩放进去——只可惜瓦罐太小,这么多人的吃食,只能分两锅慢慢煮。
等这罐疙瘩汤煮得熟透,撒上姜丝再撒一勺细盐便足矣。
本就是刚上岸的海味,鲜气天然浓郁,不必添那繁杂佐料,就已把这碗海鲜疙瘩汤的鲜美衬得淋漓尽致。
趁着第二锅烧水的空档,施茵又取了些精面,拿沸水烫面和匀,里头微微揉进了一点猪油。
猪油可是个稀罕物,施茵也只买得起小小一罐。
她按老少人数,一人一张烫饼,多了实在舍不得。
饼胚揉好后,施茵一张张贴在火窑内壁,唤江亭引上文火慢烘。
另一边,江楼早已把海鸥打理妥当,去净内脏、褪尽杂毛。施茵在鸟身浅浅抹上一层猪油,也一并挂入火窑中熏烤。
周遭众人闻着院中悠悠漫开的猪油香,个个忍不住暗自咽口水。
在这岛上,猪油是真的多年未见了。
今日,这施娘子竟用来烤饼、熏肉,落在众人眼里,只觉得太过铺张。
望山也被猪油香引了回来,仰着小脸问:“娘,这是什么味,怎么这么香?”
江大嫂闻言,笑了起来,然而那眼眶却泛了红:“这是猪油,可是金贵的。施娘子竟舍得拿出来这般待客,可见今日这顿饭,是待我们极隆重了。”
江嵩也点了点头,认可自家娘子的话。
望山出生在海岛上,至今从来没有出过岛,也从未见过猪油。
江嵩伸手轻轻抚着儿子的头顶,带着些愧疚。
施茵将吃食都安排妥当,只静等火候慢慢焖熟。
便趁着这会闲空,与江嵩几人围坐院中,闲话叙旧,聊起中原洛阳那些遥远的旧日往事。
江亭望着眼前海岛荒寂的景致,自嘲的说道:“想起当年洛阳的光景,再比照如今,那时候真是过着神仙日子。”
他们在元康五年流放之时,洛阳依旧是繁华鼎盛。
南北二城规制宏大,三市坊肆林立,四方商贾云集。
城中里坊排布齐整,世家豪宅连片而起,亭台园林冠绝天下。
彼时士族豪门斗富成风,权贵大户奢靡无度,竟以白蜡燃火,绸缎铺路,尽显骄奢之态。
那时贫富极其悬殊。江家虽不至穷奢极欲,却也是士族门第,日子优渥,妥妥的人上之流。
江嵩声音带着一抹怀念:“也不知如今的洛阳,是何等模样。”
施茵闻言,想起那史书中的记载:
洛阳七易其主,诸王纵兵劫掠、烧杀,全城水碓尽废,民生崩离。
昔日繁华帝都,整座城池被焚成一片焦土,皇宫、太学、金墉城尽数沦为断壁残垣。
太庙之前尸骸堆积如山,任由乌鸦野禽肆意啄食。乱兵更是割尸为粮,市井之中竟暗地售卖人肉脯,俨然成了一座人间地狱。
她缓了缓叹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随后,她目光扫过江家众人,缓缓道来:
“太安二年,也就是你们流放离去的第八年,张方率兵闯入洛阳,决堤断水,全城水碓尽废,饥荒蔓延整座京城。
再三年,东海王司马越引鲜卑兵马入城,任由兵士大肆劫掠三日,掳走三千汉家女子北迁塞外,昔日文脉鼎盛的太学,自此只剩残垣断壁。
再五年,刘曜、王弥、石勒联军合围洛阳,攻破宣阳门、西明门。
兵马入城后大肆屠戮,太子、宗室诸王、文武百官连同城中士民,遇害者多达三万余人,更在洛水北岸垒筑京观,以万千尸骸堆作高台。
晋怀帝被俘受辱,被迫青衣行酒、俯首侍敌。
而彼时洛阳城内早已人相食啖,白骨盈积。”
施茵的话音听着轻柔,却宛若重锤,狠狠砸在江家众人的心口上。
往日里他们也从陆续登岛的人口中,零碎的听过洛阳沦陷的传闻,却从未听过这般详尽。
详尽到,让他们不得不信。
院落里一时寂然无声,唯有偶尔传来的孩童嬉闹声,衬得众人愈发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