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整个岛上有很多。
剥去外皮后,按藤条粗细把控浸泡时辰,泡得柔韧发软,便能随意弯折、编结各式家什。
至于木柜、桌案这类大件木器,才是鲁爷拿手的技巧。
这是他在岛上多年,因为稀缺的木材而独自研制出来的——原木用锯子切割成规整木板,再以榫卯结构拼接组装。这般做法,比直接用整块大板省料太多,靠着这法子,他私下攒下了不少上好木料。
后来狗娃又成了个藤编的高手,倒是正好抠出他们那窝棚里头的整套家具还富裕。
可偏偏遇上施茵,这法子竟行不通了。
要的东西奇多不说,末了还把花狸扣作“猫质”要挟,实在不讲武德。
木匠是一边埋头赶工,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
倒也在约定的日子里赶出来了,连忙来赎猫儿了。
施茵绕着这些家具啧啧称奇,虽然一眼就看出其中的门道,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老木匠在用料设计上,心思着实超前。
只是原先心心念念的那整张松木大板桌,终究是没能如愿。
“我给你的那两截上好松木,你竟连一块完整的桌面大板都舍不得裁?”
施茵寻着理由在挑着毛病。
鲁爷翘着胡须辩驳:
“施娘子您倒是算算!方桌、书案,再加衣柜,样样都是费大料的物件。还有橱柜、座椅、板凳零碎一堆,这些也不是边角木料能凑起来的。若不拆板拼接,哪能给您凑齐这一整套家什?”
施茵依旧不满意:“那些藤编的地方也让你扣出不少木料吧。”
鲁爷连忙指着那柜子说道:
“施娘子这话可得凭良心!您瞧瞧这大衣柜,我特意给做了双层错落的置物格。还有这橱柜,内里都给你打了分层隔板!这些地方的木材,你可不能不算啊!”
施茵打开柜门一看,还真是,里面做了三层两列,都是高低错落开的,可惜的是这个时候没有挂衣区,只能叠放。
再看着那里面连接之处那整齐又结实的榫卯,施茵心底暗暗惊叹这鲁爷的好手艺。
仅凭一把槽刀和几样简陋工具,便能凿出严丝合缝的凹槽嵌合,这早已不只是手上功夫,更是心里有着精准的几何计算的。
鲁爷?
施茵看着鲁爷,又转头看看搬下来的家具,还想着逼他两把,试探试探:
“鲁爷是吧,这貌似不对啊,不是跟您说过还有那炕桌和饸饹床来着?”
鲁爷脸色一变,堆起了笑脸说道:“那,那不是孩子的玩笑话么?”
乘舟立刻上前一步,小脸绷得一本正经:“那是我娘特意交代我的,我当时可是认认真真跟您说的!”
“鲁爷可还说过要给我们打……”
乘舟还要往下细说,就被鲁爷给捂住了嘴巴:“哎哎哎,瞧我这记性!早就给打好了,都搁院里放着呢,只是板车装不下,才没一并拉来!”
随即转头朝着外头高声喊:“狗娃!狗娃!赶紧回去把施娘子要的炕桌和饸饹床一并拉过来!”
狗娃利索地推着板车往回走,鲁爷嘿嘿两声说道:“就这些了,就这些了,再多就真打不出来了。”
施茵静静瞅着他,心中越发讶异。难不成他真能凭着余下的边角木料,再打出炕桌和饸饹床?还是平日里积攒了别家剩下的零碎木材?
但不论缘由如何,施茵知道,这鲁爷是实打实的顶尖手艺人,或许还真是那人的后人?
“不知鲁爷本家是何姓氏?”
施茵的语气带着丝恭敬,全然不似先前的态度。
鲁爷转了转眼珠,霎时就挺直了腰板,一手背于身后,一手慢悠悠的捋着胡须,端起了架子:
“老夫本就姓鲁,祖传的木石工艺,当初在青州之时,人人都唤我一声鲁爷。”
施茵似笑非笑:“哦,鲁氏?……”
不等她说完,鲁爷朗声大笑,故作高深:“哈哈哈,施娘子果然博学!老夫正是鲁班后人!”
施茵两眼一翻,收敛了刚刚那势态,心中确认——是个爱吹牛的老匠人。
“呵呵,我今日才算长了见识,原来千古闻名的鲁班的后人,竟然姓鲁了。”
鲁爷听出话里的嘲讽之意,愣在原地,一时也琢磨不出哪里不对。
乘舟在一旁拉着绒儿的手说道:
“妹妹,哥哥教你记着:鲁班本是姬姓,公输氏,名般,世人尊称公输子,后世才惯叫鲁班。”
这话一出,鲁爷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捋着胡须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得手足无措。
恰好这时,狗娃把炕桌和饸饹床拉了过来,替鲁爷解了围。
鲁爷连忙打哈哈:“嘿嘿,老夫是仰慕先贤,仰慕而已。”
说完,就装模作样帮着狗娃抬着饸饹床。
施茵不再打趣,转头看向那炕桌,很像春秋战国时常用的矮几,桌面竟由一块块三角木料拼接而成,两侧凿有卯眼,拼接处严丝合缝,寻常人根本看不出嵌合的门道。
前些时候才凑齐了张矮桌,鲁爷本打算留着自己平日里在院中闲坐喝茶用的,哪曾想被施茵擒住一只花狸当“猫质”,硬生生忍痛割爱让了出来。
那个饸饹床其实是自己老早之前,从各家各户中抠出来的木料拼凑而成的,只是自己还一次没用过——鲁爷倒是不承认是因为自己没那杂粮面的缘故。
施茵心中对这爱吹牛的鲁爷其实是心生敬佩的,他这手艺,要这些豆粮其实不多,只碍于岛上物资的匮乏而已。
“乘舟,将之前答应鲁爷的豆粮都给拿出来吧!”
“好的娘。”
乘舟颠颠地跑进了屋,提了个布袋出来。
里头便是答应鲁爷的一升黑豆,和一捧黄豆。
施茵还是多多地捧的,没有抠搜。
鲁爷打眼一看,就知晓这施娘子确实没克扣,点了点头,正色道:“施娘子,我说的是我家花狸,那猫儿,您可以给老夫了吧。”
施茵抬手将屋门大大敞开,朝里努了努嘴:“喏,在里头呢,你自己唤它走吧。”
鲁爷连忙探头往里张望,空荡荡的屋内,铺着芦草的羊皮褥子上,一团黑乎乎的毛球正蜷成圆滚滚一团,睡得正香。
不是他的花狸又能是啥。
“花狸!花狸!”
鲁爷着急地连声叫唤,又不敢贸然进屋,只得使劲伸长脖子,拔高了音量往里喊。
花狸只动了耳朵,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懒洋洋趴着不动。
鲁爷尴尬地转头看向施茵,讪讪一笑:“嘿嘿,这东西年岁大了,耳朵有些背。”
说完又扭头朝着屋里哄:“花狸!快出来,回去我给你扣海蛎肉吃!”
这话一出,狸花猫猛地抬头,瞳孔瞬间放大成圆溜溜一团,随后它慵懒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迈着优雅的猫步慢悠悠踱了出来。
施茵站在门口,顺手揉了揉它的脑袋:“欢迎你随时过来玩,等我再扣海蛎肉的时候给你留着。”
“喵呜——”
花狸竖着尾巴,正要亲昵地蹭施茵的裤腿,就被鲁爷伸手一把抱进怀里。
“你个嘴馋的,就为几口海蛎子肉,连家都不想回了,真是个小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