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茵趁着窑炉阴干的空档,挖了不少黄泥与高岭土。
碾碎后,挑净里头混杂的砂石,再用木棍反复捶打,把泥料里的气泡排尽。
随后覆上芦苇草严实盖好,放到一旁静置陈化。
黄泥土和高岭土想要烧制陶器瓷坯,陈化一步万万省不得。
若是偷懒略过,日后烧出的器皿轻则布满裂纹,重则直接炸窑。
陈化最少也要七日打底,若想胎质细腻稳妥,最好是十日以上静置慢闷。
“娘,等这土闷好了,咱们就能有炕了吗?”
乘舟满眼期待,一直惦记着娘说过那暖和的土炕。
施茵柔声应道:“嗯,等土养好就盘炕。那土炕暖得很,往后冬日里啊,咱们就在炕上围坐着炕桌,吃那热乎的锅子,浑身都是暖融融的,舒坦极了。”
说着这话,又想着让那木匠给做个炕桌,还有那些家具也不知道做的咋样了,索性带着两个孩子,往木匠的窝棚走去。
还没走进院子,就听见狗娃在那喊着:“鲁爷,您快来瞧瞧,我怎么看这桌腿高低总是不平?”
里头慢悠悠传来老者的声音:“高了便再削去些许,这点小事还要我去瞧?”
“鲁爷,我都把桌腿锯了三遍了,再锯就太过低矮,没法用了!”
“你这憨小子,一张桌子都摆弄不明白,自己慢慢琢磨去。做不好,回头等那施魔头寻过来,看你怎么招架!”
施茵在外头听的火冒三丈,乘舟也听得明明白白。
娘俩对视一眼,都觉得这木匠半点都不靠谱。
施茵快步转进院中,抬眼便看见那木匠躺在一张藤编摇椅上,怀里搂着一只狸猫,正悠然的哼着小调,好不安闲。
旁边那叫狗娃的少年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张木桌来回比量。
那桌子不用细看,一眼望去便歪斜扭曲,做工潦草至极。
“你这个老骗子!你不是个木匠么!我这桌子就这么做的?”
施茵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直接将人从摇椅上提了起来。
木匠膝头的狸猫一惊,纵身跃下,窜到一旁。
乘舟两只眼珠子一转,便和绒儿去抓那只狸猫了。
“哎哎哎,快放手!我何时糊弄过你?”鲁木匠费劲扒开她的手,连忙从藤椅上躲开。
施茵气得面色铁青:“你当时自称是方圆百里最好的木匠,便是这般敷衍我的?”
木匠伸手指着周遭一圈,理直气壮道:“我这话半点不假,这海岛之上,就我一个木匠,说我方圆百里第一,有何过错?”
施茵顿时一怔,竟一时无从辩驳——这岛上,确实只有他这么一个木匠。
可是这“方圆百里”不是个形容词么?这木匠竟说的是名词。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乘舟的声音:“娘,娘,我们抓到了!”
乘舟提着狸花猫的后脖颈,兴冲冲跑到施茵跟前。
“哎,我的猫!”木匠顿时急了,伸手就要上前抢回。
施茵眼神一撇,连忙挡在身前。
木匠看着她那背在后背上的环首刀,怯怯的缩回了手。
施茵从乘舟手中接过狸猫打量了一番。
是一只标准的狸花猫,不过毛发已经稀疏。
狸猫性子倒是温顺,圆溜溜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施茵,圈着尾巴丝毫不动。
“你的?”
木匠连连点头:“是我养的,劳施娘子还给我可好?”
说完便想着伸手接过。
施茵下一刻便将手掐在猫儿的脖子上,半点没犹豫。
“别,你轻点!别这般掐着它,切莫伤了我的猫!”木匠慌忙摆手,满脸紧张。
木匠很在意这只猫!
确认了这一点,施茵的唇角勾了勾:“猫儿我先扣下,何时把我要的家具规整做好送来,何时便还给你。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再拿这种糊弄人的劣活搪塞——”
她抬手指了指那张歪腿木桌,又对着猫儿脖颈轻轻比划了一下。
“休怪我手下没轻重。”
“乘舟,绒儿,咱们回家。”
说罢,她一手牵着绒儿,一手提着狸猫,唤上乘舟,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施茵又回头说道:
“哎,您这狸猫也不知能不能扛饿,别您来接它的时候,早就饿死喽。”
说完便转身离去。
“哎哎施娘子!你何必这般较真……施娘子!”
木匠追出院门,看着施茵一行人走远,只能无奈止步。
回头见狗娃还一脸憨愣地望着自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看看你!连个桌腿都摆弄不明白,跟了我这么久,简直白教了!”
狗娃挠了挠后脑勺,讷讷道:“鲁爷,您也没正经教过我啊?”
木匠被他噎回,抬手又拍了下他的后脑勺,无奈叹道:“罢了,从今儿起,我便好好教你。”
他拿起槽刨,没好气道:“桌腿本就齐整,高低不平该从桌面找缘由,死揪着桌腿锯来锯去有何用?”
说着便将桌面翻转过来,重新开槽修整。
正忙活间,门口传来稚嫩的喊声:“鲁爷。”
鲁木匠抬头,见是刚走不久的乘舟。
乘舟站在门口,脑袋往里探了探喊道:“我娘说了,还要添一张一丈见方的矮炕桌,外加一具饸饹床,记得一并打好送过去。”
鲁爷瞪的眼睛圆溜溜的,气得将手里槽刨往边上一撂:“你娘怎不再要一张雕花围屏架子床?我干脆再给她搭一间木屋得了!”
乘舟眉眼一挑,一本正经道:“那我便替我娘谢过鲁爷了,我这就回去跟娘说,鲁爷心善,还要给我们打床盖屋子呢。”
话音落,转身一溜烟跑没了影。
“你这小鬼……”鲁木匠气急,连忙追出去,只望见一道跑远的小身影,只能再次悻悻而归。
鲁爷回到院子,看着乱七八糟的木材,深深的叹了口气:“人心不古啊!”
另一边,乘舟跑回施茵身边,绘声绘色学着鲁木匠方才那副如同吞了苍蝇、憋屈又无奈的神情,逗得施茵忍不住放声大笑。
“喵呜……”
可能是动静太大,原本老实呆在怀中的狸猫不安分地探出头来。
这狸猫真是温顺,抱在生人的怀中竟然开始打起呼噜来了。
乘舟和绒儿方才是从独轮车的地下将它都逗弄出来的,就是用了一根狗尾巴草,小猫就没了警惕,翘着尾巴钻了出来玩了。
乘舟轻而易举的捏住了后脖颈,半点不挣扎。
施茵上次去木匠那儿,并没有看到这只狸猫,否则早就打它的主意了。
院子里头的老鼠实在是太多了,若是家中有只猫儿,哪怕不刻意捕鼠,单凭猫的气息,也能把周遭耗子吓得挪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