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醒来,施茵浑身筋骨酸痛,稍一抬臂,胳膊都微微发颤。
“娘,天不早了,起身吧。”
乘舟蹙着小脸,心里疼惜母亲,却也懂着眼下处境。
只默默把杂事收拾妥当,好让母亲起来便能吃上口热饭。
施茵这几日虽然说不会再像昨日那样辛苦,但是那盐卤也要每日搅拌一番,一来让盐粒析出均匀,使其更白更细。二来也是为了搅散底间泥沙,不令脏污板结,保全卤水不坏。
这些都是要天天日日都必须要干的事。
此刻施茵再看向黑山岛的晒洞,她早已没了初见时的欣喜,瞅着那石头都在心底骂道:
“活该你早晚淘汰,这么个累人的法子,也不知是被谁给研究出来的,原岛民该不会就是因为这晒洞的盐才遭了灾的吧,冤不冤啊!”
施茵猜得还真没错,原来的岛民便是因为这盐,才惨到灭口。
此时的大晋,举国皆是煮盐之法,一锅的海水,需要反复三遍的熬煮,消耗大量的柴火,才得细盐,成本极高。
而黑山岛上所晒出的粗盐,只需运往内陆,经一番淘洗再煮,便可制成日常食用的细盐。
这原本是因为此地常年晴朗,又有天然的晒洞,关键是高倍数的卤水会自然凝结成盐晶,可以说是天时地利人和才形成的较好晒盐之法。
然而那些发现这海岛的权贵官宦,无心钻研其中技法,只贪眼前利益,野蛮地屠戮岛民,占下整座海岛及晒洞。
归根结底,皆是上位者愚钝自私,硬生生滞缓了制盐技艺的演进。
何况黑山岛这套晒盐之法,本就算不得多么上乘。
既比不上海南石槽晒盐速度,更远逊于两淮盐场的规模。
眼下只因交通的不便,北方一带的用盐,还是要倚仗这黑山岛的晒洞。
黑山岛的盐受潮汐的桎梏,一月仅能出产两次,又背靠崖壁,地势逼仄无从扩建。
先天局限难解,被淘汰本就是早晚定数。
直至后世隋唐,垦畦浇晒的五步制盐法大行天下,盐业工艺焕然一新。
黑山岛,终究跟不上时势变迁,渐渐落寞荒废,被世人遗忘。
“施娘子,在这儿发啥呆呢?”
说话的是江家的老二,江亭。
施茵回过神来,转身看着江亭,客气地说道:“没啥,就是想这乱石的下面会不会有什么能吃的海货?”
江亭往下瞅了瞅,正好退潮,那些林立的乱石现在全部裸露在外。
“现在这石头里头只有海蛎子。
不过昨日的大潮退得极远,裸露出的滩涂地里有很多的贝类、八带和五角。只是……”
江亭顿了顿,有些神秘兮兮地说道:“只是退大潮之时必然会有海底冤魂上岸,谁也不敢去赶海。”
施茵皱着眉头,不一会才想起昨日江大嫂说的原住民的冤魂的事。
“所以每逢退大潮,你们便都不敢下那滩涂,捞些海货,添补吃食?”
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鄙弃,一众健壮男子,竟被几句虚无缥缈的异响吓破了胆,未免太过怯懦。
江亭本想故作玄虚吓唬一下施茵,反倒被她瞧得底气全无,郁闷地摸了摸鼻尖:
“我们先前也趁着退大潮去过几回,但是那海中异响着实渗人。
昨日你若是走得晚些,说不定便能亲耳听见……”
他本想找补几分颜面,可越说越没气势,到最后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施茵忍得险些失笑。
那后世的神奇自然现象,落在这世人眼中,便成了鬼神冤魂之说。
倘若当年岛上原住民没有惨遭灭口,说不定他们也就知道事实的真相了。
施茵也没解释,就当是原住民的冤魂吧。
这般一来,大潮之日无人敢靠近这片海域,反倒正好方便她日后行事。
只是今日,施茵还是跟着众人找到了下海的缺口慢慢去往那乱石之处。
乱石上遍布海蛎子,个头饱满、壳厚肉肥。
昨日她便留意到了,正好趁着今日退潮过来撬一些,给孩子们添口鲜味儿。
江亭自觉在施茵面前落了脸面,便默默退到一旁,也低头撬起了海蛎子,不再自讨没趣。
眼下岛上吃食匮乏,海蛎子就是众人最常依仗的海味。
每日搅卤时,只要遇到退潮,人们便会来敲些海蛎子,填口鲜食。
施茵拎着一只盛海水的木桶,手握柴刀,将吸附在石头上的海蛎子撬开,剔出里面的肉放进桶中。
不消片刻,桶里便装了小半桶肥嫩的蛎肉。
她又顺手在石缝中捞了不少绿色的海菜,一并扔进木桶中。
眼瞅着海水渐渐回涨,施茵便跟着赶海的人群一同往岸上走。
回到各自的晒洞旁,又搅了一阵盐卤,便可以回家了。
走之前,施茵看了一眼已经涨上来的海水,果然,只将将盖住那些乱石,若此时扔下木桶,别说将海水打上来了,就是那木桶估计都要被砸破。
果然只能等这大潮来了,才能填那晒洞。
人们纷纷按照原本的默契,排着队往崖上走去。
这处平台的两端,一头是狭窄陡峭的石阶,另一头便是笔直悬崖,再无第二条上下通路。
海岛另一侧,便是当初她登岛的码头。
虽也有一方小平台,可平台之下尽是深海,无半分平缓滩坡,登岛唯有那一处陡坡可走。
也就是说目前登岛的路只有这两条艰辛的小路。
一念至此,施茵脑海里骤然浮现历史上的两座城池——钓鱼城与凌霄城。
两处城池皆是依悬崖峭壁而建,入城通路狭窄逼仄,便如这海岛一般,妥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势。
如今身处西晋,并无热武器攻坚,她手中又有火弹傍身,若再造出几架投石机,整座海岛便是得天独厚、易守难攻的天然险地。
唯一缺憾,便是眼下没有一处可以避风躲浪的安稳码头。
但……也不是没有。
施茵想到那处异响的来源,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只是这事急不得,需静待时机,凑齐天时地利人和,方能徐徐谋划。
回到住处,施茵将剔出来的海蛎肉也反复淘洗数遍,直洗得毫无泥沙才成。
还有那绿色的海菜,那才是最难清洗的,叶子中总带着泥沙,洗不干净,就是再鲜,也硌牙惹人烦躁。
待到海蛎子、海菜尽数洗净,她便将其放进瓦罐,添了清水慢炖。
料理好这些,她又去取出早前从客栈老板那儿买的,调配好的荞麦面粉。
今日,她要给孩子们做一顿海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