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茵沿着台阶一步一步踏下,见台阶明显是早先人凿刻的,心中很好奇。
“江嫂子,这台阶是你们凿好的么?”
江家大嫂摇了摇头:“不是,我们来的时候便有了,听比我们家来得更早些的人说,这台阶啊——”
江家大嫂的声音低了些,附耳道:“说是岛上原住民凿出来的。”
“原住民?”施茵吃惊,嗓音高了一阶。
江家大嫂连忙竖了食指:“嘘,这个是我们的忌讳。”
说完四下扫视一眼后,才继续说道:
“这个岛上啊,原先有十几户的人家住着,也不知他们的祖先是怎么来的这小岛。反正说是世代都乘坐小舟,在这片海域捕鱼为生。
可谁也没想到,当年朝廷寻得这座孤岛后,也不知是什么原因,竟将岛上原住民屠戮殆尽,没留下一个活口。”
江大嫂的声音压得更低,颇为神秘:“自打那以后,就起了传言,都说那些枉死的人化为恶鬼,困在了这片汪洋里,怨气不散,每到大潮退去的深夜,那些亡魂便会从海底上来,绕着海岛徘徊。
那哭声凄惨的很,听得人头皮发麻。”
江大嫂回想起那一声声的呜咽不由打了个冷颤,施茵听后挑了挑眉,没说话。
两人此时也恰好来到崖底,离海面约莫一米高处,豁然现出一片天然海蚀平岩。
这片平地开阔平整,像是整块花岗岩浑然天成,岩面上密布着大小不一,深浅错落的凹槽,这里便是他们所说的晒洞。
此刻已有不少人忙碌着,他们用长绳拴住木桶,到海边舀起海水,再吊拉上来,倒入晒洞的凹槽之中。
“今日潮水涨得不算高,还隔着一米多的落差。若是遇上特大潮汛,海水便会漫到岩边,径直灌进晒洞,根本用不着我们费力提水。”
江大嫂指着脚下的海水继续说道:
“可若不是大潮时节,底下尽是嶙峋乱石,根本没法就近打水。平日里要么就在洞中搅动盐卤,要么就得提着木桶踩着乱石,走到深水处取水,再折返回来补灌晒洞。”
施茵环顾四周,心中暗生感慨。
前世这里是知名网红观海景点,脚下礁石林立,每逢退潮,总有不少海货被困在石缝水洼里,成了网红直播赶海的绝佳去处。
可放到这会儿,却成了困住岛上百姓的一方天地。
“那边就是周扒皮原先占着的两处晒洞。”江大嫂领着施茵往前走出一段路,指着离海面最近的一处说道。
只见那儿并排卧着两个巨大天然凹坑,地势绝佳。
坑里头还随意放着两只系着长绳的木桶。
江大嫂转头看向施茵,带着几分善意的提醒:“施娘子,这儿我必须提醒你几句。
晒洞里只盛着卤水时倒还好,一旦开始凝盐,就得日夜守着。保不齐就有人暗中顺手偷上一把。”
说罢她又温和一笑:“若是你的晒坑靠近我们江家就好了,到时我们帮你一并照看着,也省心些。”
施茵算算时日,十一月还有一趟官船换粮,眼下这一个月,也只能辛苦些值守了。
“哪能再多劳烦您家了,今日已经是叨劳江嫂子您的了,这晒盐里头的门道,真是多得很。”
施茵诚心道谢几句,江大嫂心里便会多几分舒坦。
这般不费分毫的好话人情,施茵向来不吝啬。
江家大嫂寻思了一会,再想不出别的要叮嘱的,便摆手说道:
“若是日后还有哪些不明白的,直接来找我便是。”说罢,便转身往自家晒洞那边去了。
施茵同她道别后,便学着旁人的模样,动手舀起海水。
这活看着简单,不过是放绳、提桶,看似轻轻松松,实则藏着巧劲。
放绳时得轻轻晃荡木桶,方能让海水顺势灌入,顷刻盛满,再顺势提拉上来。
晒洞体量宽大,施茵来回提了十几桶,也没能灌满一处。
加之此地朝南向阳,烈日当头,没片刻功夫,便烤得她浑身燥热,衣衫都被汗水浸得透湿。
偶尔溅落的海水沾在脚面、衣襟上,待海风稍稍吹干,便凝出一层盐霜,黏腻得很,相当不舒服。
她寻了块岩石坐下稍作歇息,却不敢耽搁太久。
潮水已然涨到顶峰,往后便要缓缓退去,底下那些嶙峋礁石很快便会露出水面,必须赶在落潮之前,把晒洞尽数灌满才行。
来来回回,一趟又一趟。
手上的皮已经磨破,肩膀酸痛无比,走路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弯。
这晒洞离海边已经是最近的了。
如此都让她都有些吃不消,更何况更靠里的那些人家。
施茵忍着疼痛,终于在那林立的岩石显露之前,将两个晒洞尽数灌满。
她将那水桶往一旁一甩,就地坐下。
刚刚缓了两分,江嵩就带着一个陌生的男子走了过来。
“哟,妹子这是累着了?”
施茵抬了抬手,没有客气:“江大哥,还有力气打趣,想必还是晒洞少了些,没累着您。”
江嵩爽朗一笑之后说道:“今儿确实是最累的一日,必须赶那大潮涨水才成,明儿便可来搅搅盐卤就成,轻松很多。”
说完将身边的那个男子往前推了推:
“这是虫三,跟我们一伙做事的,你先认个眼熟,日后也好彼此照应,免得大水冲了龙王庙。”
瘦高的虫三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疏离:“施娘子,早已领教过您的风采,日后还望多多照拂。”
施茵没抬屁股,拱了拱手回道:
“指教谈不上,往后同在岛上谋生,彼此互帮互助便是。”
虫三不是江家的亲兄弟,他和孙大他们一样,都是跟着江嵩混日子的人。
但他远比孙大沉稳,对江嵩向来唯命是从。
施茵也是后头从江嫂子那儿打听来的:
虫三跟着他们的时候年仅十三,这些年岛上纷争不断,数次危难皆是江嵩出手护他,他同江家虽无血缘,但是情谊却相差无几。
只是此刻,虫三心底依旧藏着芥蒂,不过是碍于江嵩的情面,不敢表露分毫。
施茵自然能看得出,她素来不会热脸贴冷屁股,只淡淡敷衍两句,便不再多言。
江嵩也看得出,寒暄了两句,便带着虫三转身离去。
走出一段距离,他便压低声音沉声训诫:“我告诉你,施娘子你万万不可得罪,我们一众人还指望她离岛呢,你切莫意气用事坏了大事!”
虫三神色郁郁,低声应道:“我自然听你的话。只是想起孙大几人,心里终究堵得慌。”
两人身影顺着崖岸渐行渐远,语声消散在海风里。
施茵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稍作片刻静置,才撑着岩石起身,拖着一身疲惫,踏上了归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