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差带着李弼一行人在驿站躲了两日,眼瞧着离十一月官船起航的日子越来越近。
三人心中焦灼万分,家中老小都在长安,这趟差事无论如何都得赶到长风码头应卯,耽误不得。
“李家已经跑了三个,半路又死了这么多老弱。咱们就说全都没能熬过,死在路上了,上头那般光景,自顾不暇,想来也没人会真的细查追究。”
三人缩在角落,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他们随身口粮本就拮据,若还要分出一份养李家余下这些人,往后返程必定艰辛。
若是直接把人丢下,谎称全员殒命,回去既能交差,还能余下不少干粮,也算捞点油水。
可如今青州虽是混乱无比,但李家这些人难保不能侥幸活着逃去别处,日后万一泄露实情,反倒要连累他们。
三人眼神交汇,干脆横心:趁着夜色,直接动手灭口,永绝后患,再直奔长风码头点卯了事。
殊不知这番算计,一字不落地被李弼听在耳里。
他当即唤醒李家众人,将官差打算说得明白。
李曲双拳紧握,眼底翻涌着戾气:
“咱们一路九死一生熬到此处,他们竟狠心要害命!实在欺人太甚!依我看,不如先下手为强,结果了这三个官差,效仿老四一家,远走高飞算了!”
李弼垂首,他自幼浸习礼教规矩,从未动过半路潜逃的念头,此番也是被逼无奈,只是施茵与一双儿女还在黑山岛,无论前路多难,他都必须赶去相聚。
片刻后他抬眼望向众人,语气决绝:“我是非去黑山岛不可。就算独自前往,我也一定要登岛。”
李母皱眉,并不认可。可长子性子素来执拗,一双儿女都在岛上,他既已打定主意,便再难回头。
她转头看向老二李曲,语气带着几分期许:“你呢?心中可有好去处?”
李曲略一思忖,抬眼带着几分傲气:“天大地大,难道还容不下我李曲一方立足之地?”
李母闻言暗暗点头,心中满是赞许,还是老二最合她心意,当即顺势道:“那娘便跟着你走。”
不料李曲却蹙紧眉头,一口推脱:“娘,您还是跟着大哥吧。我自身尚且不知落脚何处,带着您奔波劳碌,反倒拖累了您。”
李母怔怔看着自己一向疼宠偏爱的老二,没料到危难当头,对方竟这般狠心弃她不顾,一时心底寒凉,满是失望。
李曲却看向李弼,话中带着讥讽:“您若是去了黑山岛,说不定大嫂早已给您备好了热粥。您呀,还是去投奔她吧。”
一旁瘫在地上的谢氏,耳中乍然听见“大嫂”二字,缓缓睁开了无神空洞的双眼。
丧子之痛积压心底多日,如今又逢绝境,她更是将所有不幸都一股脑归咎到施茵身上:
“大嫂,施茵!你当初为何不肯多央求几分,带上我家孩儿,带上我们一家同行?如今午夜梦回,你当真能心安理得?就不怕我夭折孩儿的孤魂,夜夜寻你讨公道!”
李曲眼底也浸满愤恨。
他打心底怨施茵,怨她当初不肯出手捎带自家孩儿,硬生生让五个幼子尽数折损在流放路上。
流放路途风霜饥寒,本就不是稚童所能承受。
如今,李家子嗣,除却李弼一双儿女,其余竟全都葬送在了流放路上。
这般苦楚,施茵岂能安之若素?
另一边的李弼闻言也默然不语。
他一路亲眼看着侄儿们倒下,无医无药,活活熬到气绝。
理智深处,他知晓世事难全。
可眼前的人一个个死去,耳边都是家人怨怼,心底也难免生出一丝芥蒂。
他也曾揣想:若是施家当初肯再多几分周旋,或许几个侄儿当真能跟着自行流配,不至于落得这般凄惨下场
“休要再提那老大媳妇!骨子里自私凉薄,心肠歹毒至极,我李家不认这般儿媳!”
李母想起施茵,也是一脸厌恶:“老大,等到了黑山岛,定要好好教训她一番,给咱们李家枉死的后人讨个公道!”
李弼听着母亲的话,沉默片刻,终究缓缓点了下头。
众人一阵商议,却都无视了角落中的李唔。
转眼到了半夜,月黑风高。
三个官差推开李家众人歇息的屋门。
屋里昏黑一片,只看得见草堆上几道模糊人影,三人二话不说,握紧尖刀便朝着阴影处狠狠捅了下去。
谁料刀尖还未触到黑影,身后骤然袭来硬物,狠狠砸在他们的后脑勺上。
两名官差同时发出一声痛哼,眼前瞬间发黑、血水漫流,踉跄着回头,才看清竟是李弼与李曲躲在暗处伏击。
余下那名官差厉声暴喝,提着刀便劈了过来。
李弼一个侧身狼狈滚开,那官差见他滚的太快,便径直朝着另一边的李曲扑杀而去。
李曲身形利索,左右闪躲的灵巧。
李弼瞅准空隙,抓起石块,再次朝着官差后脑狠狠砸下。
三下重击落地,那官差再也支撑不住,倒在血泊之中,没了声息。
屋子中,只剩李弼和李曲二人的喘息声。
许久,回过神来的李曲喃喃:
“就……这么结束了?”
他有些茫然,望着地上瘫倒的三人,心头五味杂陈。
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杀人,心底既有慌乱后怕,又生出一丝异样亢奋。
他抬脚轻轻踹了踹地上毫无动静的尸身,不可思议说道:
“就这么死了?这般容易便没了性命?那我们这一路受的苦楚算什么?忍饥挨饿跋山涉水,我五个孩儿活活病死在半路,算什么?为了老四挨的那顿鞭子,又算什么!”
话音越发激动。
一路积压的悲苦、委屈彻底宣泄而出,他蹲下身,埋着头放声嚎啕大哭。
原来反抗竟这般简单,若是自己早些鼓起勇气挣脱,另寻生路,自家孩儿或许根本落不到惨死的下场。
一旁的李弼,握着石块的手臂不住颤抖。
他自幼饱读礼教伦常,恪守规矩,如今竟亲手杀了朝廷官差!
浓烈的恐慌与罪孽感瞬间席卷心头,让他陷入深深的不安与惶然。
而缩在墙角的李唔,早已浑身瑟瑟发抖,死死捂住嘴不敢出声,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过了许久,稍稍平复了心绪,李曲率先回过神来,乱世当下,粮食最要紧。
他快步翻找出官差藏起的口粮。
“大哥,你要去黑山岛,这儿离码头已经不远,粮食少带些也无妨。我前路茫茫,不知要漂泊去往何处,必须多备些干粮。”
说罢,他便伸手大把往自己怀里塞馕饼。
李弼见状,当即伸手一把攥住他手臂,将馕饼从他怀中掏了出来,沉声道:“不行。你别忘了还有娘,还有老五。你不能只顾自己,把粮食全都占了。”
李曲扫了一眼一旁默然不语的李母,满心不甘,终究不情愿地放下。
李弼清点过后,发现还剩余十三张馕饼,
眼下李家还剩五人:李弼、李母、李唔、李曲、谢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