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收了摊,人散得很快。
但那张海图还挂着。
礼部的人来问要不要取下来,孟川看了眼沈望川,沈望川说,“再挂两天。”
那人愣了一下,点头,去回话了。
老卞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撇了撇嘴,大概是觉得这话说得很沈望川,不解释,不废话,就这样。
云瑶过来的时候,广场已经没什么人了。
她拢着外袍,手里捏着一叠纸,走得不算慢,但每走几步就停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看什么。等走到沈望川跟前,她把那叠纸往他手边一递。
“你先看。”
沈望川接过来,扫了第一行。
“专利局,”他念出来,语气没有起伏,“这是你写的?”
“昨晚写的。”云瑶说,“就那个阿宝,那个做出新式绞车的学徒。他的东西被人仿了,一文钱没赚到,还被人堵在门口骂。我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过去。”
沈望川没吭声,继续往下看。
老卞凑过来瞄了一眼,眯起眼,“这是要立规矩?”
“对,”云瑶说,“任何人,只要有新发明、新工法,都可以去专利局登记,登记之后,这个东西在几年之内,只有发明人自己能用,或者由发明人授权别人用,授权可以收钱。别人要是绕过授权直接仿造,就是违法。”
老卞咋舌,“这不就是说,想用别人的法子,得先跟人家谈?”
“对。”
老卞没接着说,摸了摸下巴,那表情,说不上是觉得新奇还是觉得麻烦。
沈望川把那叠纸翻到第三页,停了一下。
“年限怎么定的?”
“暂定十年,”云瑶说,“但是有分类,器械和工法可以到十年,配方和种植法子短一点,五年,涉及军器的单独报审,不走这条线。”
“十年,”沈望川把纸放下,“够。”
云瑶听出来他这两个字不是敷衍,松了一口气,但没表现出来,只是把外袍往上拢了拢,“我还想加一条,允许几家作坊联名申请,技术是大家一起摸出来的,收益也一起分,不强行认定只能一个人。”
这条倒是让沈望川抬了下眼。
“你见过联名的情况?”
“见过,”云瑶说,“出海回来那几家船坞,改造龙骨的法子,是两个老师傅一块儿琢磨出来的,其中一个比另一个出力多,但另一个也不是没用,后来两家人为这事闹了半年,最后技术流出去,两边都没捞着什么。”
沈望川不说话了。
外头偶尔有风,广场上的旗帜轻轻动了一下,那张海图又颤了颤,边角扑了两下,被竹条压回去。
“这事要推,不容易,”沈望川说,“作坊会闹。”
“会,”云瑶也不绕,直接说,“那些大坊,手里囤了十几年的技术,靠的就是别人学不走。真立了专利局,登记就要公开工法,他们要么登记,要么放弃保护,两条路都不好走。”
“他们不肯登记,”老卞插嘴,“那他们的东西不还是被仿?”
“所以才要让他们明白,登记比不登记划算,”云瑶说,“登记了,仿造的人违法,他们能追责,有底气要赔偿,不登记,被仿了也是哑巴吃黄连。”
老卞“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这道理不复杂,但要让那些用惯了老规矩的人转过这个弯,不是写几张纸就能解决的事。
沈望川把那叠纸叠好,“你想让我做什么?”
云瑶没有绕,“我想借你的名字。”
这话说出来,连老卞都愣了一下。
云瑶继续说,“你现在是那张海图的人,那批香料的人,格物书院的学生点了你的名字,礼部侍郎今天来找你,外头传的,都是你的事。你站出来说这事值得做,比我说有用,比礼部那些人说也有用,他们觉得你懂,你说的话他们信。”
这番话讲得直白,直白到沈望川沉默了两秒。
他重生以来见过很多人,绕弯子的,装糊涂的,说半句留半句的,云瑶不是这类人。她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怎么说,也知道值不值得藏。
“你不怕我不答应?”他问。
“怕,”云瑶说,神情没有变,“但我还是来问了。”
老卞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那意思,这事跟他无关,别拉他。
沈望川把那叠纸拿回来,重新看了第一页,“第一批登记,你打算从哪里下手?”
云瑶明白这是答应了,但她没有松动神色,“探险队带回来的那些技术,你们出去的人,带回来多少新工法?”
“有几样,”沈望川说,“船帆改了个固定法子,出力省,又有个人改了绳结,不容易松,还有就是阿宝的绞车,不是出海带回来的,是他自己摸出来的,但那次出航他也跟船去了。”
“这几个,”云瑶说,“就是第一批。”
“用探险队的名头开头,外头人本来就关注这事,听见是出海带回来的技术申请专利,比旁的事更容易上心,先把这个口子打开,后面的事好谈。”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但眼里有东西在转,不是算计,是那种把一件事想了很久、理清楚了每一条线以后才有的那种清醒。
沈望川看她一眼。
“还有呢?”他说,“你不会只想到这里。”
云瑶停了一下,“我想让阿宝来讲,”她说,“不是官员,不是书院先生,就是他,当众讲他的绞车被仿了这件事,讲他怎么去问、去找、最后什么都没拿回来,再讲专利局给他登记,后来那家仿造的坊子怎么赔的他。”
“但那家坊子还没赔,”沈望川说。
“所以要先让他们赔,”云瑶说,“专利局设立之前,把这个案子先处理掉,用旧法,但处理干净,赔偿落实,再立新制,以后的事走新的路。”
这一步走得有点急,沈望川能看出来,她知道这条路的节奏,但她选了快。
“你急?”他问。
“有点,”云瑶说,“阿宝那个绞车,已经有人开始仿第二代了。”
沈望川不说话了。
老卞这时候看了眼天色,说他去找孟川确认明天的行程,走了。
广场上就剩这两个人,偶尔有收摊的杂役从旁边过,推着车,车轮在石板上滚出一串声响,然后远了。
“专利局,”沈望川又念了一遍,这次语气有点不一样,说不清,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确认,“这名字你定的?”
“嗯,”云瑶说,“不好听?”
“好听不好听不重要,”沈望川说,“说清楚了就行。”
云瑶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那动作太小,转瞬就压回去,不知道算不算笑。
沈望川把那叠纸卷起来,往袖子里一揣,“明天我去见礼部侍郎,这件事一起提,你把细则整一份干净的,今晚能好吗?”
“能。”
“格物书院那边,我去说,他们对这个会有兴趣,让他们出一个人进专利局挂名参事,懂技术的,不是只会写字的,”他顿了顿,“这事你知道轻重。”
“知道,”云瑶说,“找懂行的,别找关系户。”
“对。”
两个人没有再多说,各自散了。
云瑶走出去几步,风把她外袍的领口掀了一下,她用手按住,没回头,脚步没停。
沈望川站在原地,抬头看那张海图。
图上有几块空白,那是没走到的地方,等着去填。
专利局,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条线如果拉起来,以后每一个想做事的人,都多一条路,也多一道护住自己的墙。
这事,值得做。